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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36)
四天四夜的火车倒汽车的旅程之后我终于回到了我支教的马街初中,那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依然蜿蜒曲折,路两旁不知道名字却张牙舞爪的树枝上依然没有一片绿色。当我站在寝室楼顶仰望星空的时候,依然听得见不知道哪个寝室传出来的摇滚版的《两只蝴蝶》夹着豪爽的划拳声。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璀璨耀眼,这样的景象是不可能在喧嚣的大城市里见到的,那种坦荡释然心无外物的情绪也一样。 我的西部之旅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四个月了,这之后我仍然有权力去选择我想要的未知的自由生活。 老钱打电话过来问服务期是不是有所更改?我说中国每年毕业300万大学生,而以志愿者身份去支援国家贫困地区建设的大概百里有一。这一年在客观上已经不晓得为国家义务付出了多少呢,够了。老钱那头大概是在填一个什么表,问一年之后做什么去?从考研考公务员考西部公务员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自谋出路中选择一项。我选最后一项。当时我忘了叫他一声钱书记。 嘉茹说咱们半年之后工作上应该有些优惠的政策的,你怎么能选这个呢?我说那都是屁话,据说考研和考公务员的那十分都未必能够兑现,从家到服务地这往返一趟的路费靠国家报的那点钱够么?不还得自己添二百?国家穷,没办法,可是你千万别低估了共产党的智商,它会很好的利用我们的一腔热血,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和民工没什么区别。好在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补助顶多也就拖到月底! 这个学期我只教一个班的语文课,外加四个班每周一堂的什么“绿色证教育”。鬼知道这是个什么课程。教务处说没有教材,就按照季节的变化随便讲点什么就行,比如现在就讲讲油菜是怎么绿的,过段日子就讲讲花椒是怎么红的,等等。有很大的自主发挥空间,这可是学校给你提供的锻炼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呀。 ——我当时很想让那个老师知道血是怎么从脑袋流出来的,胳膊是怎么骨折的。 学校生硬的剥夺了我一个班级的语文课,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过这的确让我轻松了一半,变成一个闲人,我的角色可有可无,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馨韵发短信告诉我两个班期末的语文成绩及格率都是全年级倒数第一时,我正在哈尔滨的一家小酒馆里和老樊啃大骨头喝哈啤。馨韵正在听初一级数学考倒第一的“眼镜兄”老师在会上作检讨。她说这批斗会啊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现在还没完呢,当时是下午六点。她说幸好我不在,要不也得上去作检讨。当时我猛地一拍桌子,这举动把包括正在啃骨头的老樊在内的周围所有吃饭的人都吓了一跳,我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漫游费乱七八糟的加在一起大概一分钟一块五,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作检讨?开玩笑!我跟你说馨韵,我长这么大没有先例,没有经验,我也不会让它有先例,如果我在的话其实更好,我会站在前面激情洋溢地将学校的种种不合理的制度臭骂一顿……其实提高成绩简单得很,打嘛!不管什么科目一个月把书划完,剩下三个月背诵,背不过就打,我就不信不出成绩。可是我一直在强调学生是人……这些孩子将来的出路是什么?女孩回家结婚生孩子当家庭妇女,男孩回家结婚生孩子种地或者外出打工养活一家十几口人,理所当然地过着世代相承袭的贫穷生活,这是打能解决地了的么?这是暂时的所谓好成绩能解决得了的么?这是我痛哭流涕字字含泪声声带血低着头像死了娘似的当着全体老师的面作个精彩的检讨能解决得了的么?……” 馨韵的“小点声”不知说了多少遍,她正在开会,而我正在千里之外的哈尔滨喝啤酒。由于春运车票紧张的缘故,我和若南请了半个月的假提早回来了,监考批卷子我们没有参加。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想变成一条短信发到批斗会现场,我想馨韵的电话上应该接个公放,让我的声音直接传到“白面饭团”“黑炭头”等所有在场人的耳朵里。 可是我所带的两个班级的语文成绩在全年级倒数第一,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的所有语言都是废话,没有一点意义。 大概正是基于此种原因,学校里尚有些智商的“饭团们”会想,还有半年这家伙就要滚蛋了,不要再让他误人子弟了,让他去打扫厕所又说不过去,那就减半去教一个班的语文,至少能少糟蹋些祖国的花朵。 我很能理解齐天大圣知道了自己在天庭上只不过就是个养马的不入流的小官时的心情。 生活总是那样的充满戏剧性,馨韵是我们几个人中考得最好的一个,倒第三;若南和蓝子的成绩都是倒第二。“大老慢”的语文成绩全年级第一,前面说了“眼镜兄”的数学成绩倒第一。对比,都是黑与白之间最经典的对比! 无所事事仍然整日打扑克。最近学校的电出了点问题,说是民工挖地把电线挖断了,弄得寝室楼的电闸里都是火线,于是用什么烧什么。终于有一天我们沦落到在一盏五十瓦的台灯下打扑克,这样的执着程度可见一斑。这段日子很像刚来武都二中时候的情景,我支教西部的岁月到现在看来在情节上或许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波折了,在此划上个句号应该顺理成章,至少是个省略号。 马街镇今天新开了家网吧,可以说这在马街文明史上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早上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大老慢”说今天免费上网,他就早早地起床去了。大周末的这是他第一次起得这样早,如果没有第二家网吧开业可以免费上网的话,他应该依然还会睡到十点半。我中午去那家网吧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网吧总共有两个屋子,加起来的面积还没有一间教室大。三十几台电脑。来大都是马街初中的学生,还有穿校服来上网的,大概家里实在穷,我以为这样并不合适,校领导看见了一定又会在大会上喋喋不休批评班主任对学生的管理太松,毕竟还未满十八岁,天天学习不怎么样上网倒是积极。“大老慢”在最里面坐着,据说QQ登了两个小时还没上去,说是网线还没接通。其他上网的也都在玩些单机或者局域网游戏,当然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很不错了。“大老慢”说这些电脑大概是从城里的网吧淘汰下来的,我想这些电脑在城市里大概就是扔进垃圾箱里也不会有人问津,我想人活着其实很卑微,当然我们也应该欣喜地看到网络已经走进了中国西部偏远山区的乡镇,于是我热泪迎眶地拍起了巴掌,那声音却显得异常寥落。 显得异常寥落的还有我的语文课堂,我的语言干瘪苍白,我都感到这样的课堂枯燥无味,没有人举手回答问题,这是一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我想我再也没有那样的激情四溢,那样的声情并茂口若悬河,这就是激情过后的长久平静。在这里待上两年或者二十年都是一样,都将是濒临死亡的乏味的重复,如艾尔雅所说,这里所有的人都在浪费青春,而我们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青春呢? 嘉茹和肖一滨的感情到现在已经近半年了,半年里她的眼泪多于微笑,这或许是才是恋爱。嘉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就是最好的证明。艾尔雅在周末的晚上第N次打电话给我,说她过完五一再回来,回来也就是收拾一下衣服行李的走人了,算是“圆满”的完成了这一年的服务,修成正果。老樊又发短信来问我他是不是应该来一趟,对他和馨韵的感情问题有个交代。我的回答依然是坚决的否定——为什么我们还是要在没有意义的问题上纠缠不清呢?馨韵的学生依然会在周末的九点一刻准时敲响她的房门,在馨韵的寝室学习小半天;馨韵写一课时的教案大概两个小时,而两个小时对于我来说写上个十课时教案应该问题不大——为什么有些老师连自己班的学生都认不全还评上个什么狗屁“优秀班主任”的光荣称号?为什么如馨韵一样鞠躬尽瘁的老师作业教案都只能是三等,考试成绩也只能倒着数?个中的原由不太容易说得清楚。 支教西部的一年从某种意义上就我而言也是上了一所大学,经历的学到的远比一年时间所应承担的内容多得多,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长,如此推算,我的生命大概将要走到了尽头——我的最后的日子?! 我死了,把我全部的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这片贫瘠土地的教育事业,过度劳累大口吐血不止;在我死之前,我所教过的学生意识终于觉醒,考上了名牌大学走出了群山,又若干年后,我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之一,我的动人事迹如金子一样发出璀璨的光芒。这个结局比较俗套。 我死了,在一次和歹徒的搏斗中英勇就义,汽车上那么多乘客自始自终都保持着那样冷漠的表情和雕塑一样的姿势,我的胸口汩汩的向外喷着的血液仿佛自来水一样,而我竟没有感觉到痛。当然我的努力是徒劳的,五个抢劫的歹徒都毫发无损,还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结束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倒在血泊中的我感到呼吸困难,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这个结局基本不会存在。 我死了,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我的上身捆着几十根威力强劲的炸药。我说:为了社会主义中国的快速发展为了缓解由于人口过多而带来的沉重压力请允许我带你们走去那个真正属于我们永恒的归宿。然后是持续一段时间的巨响,再然后画面显示出一片废墟,不知道谁上了天堂谁下了地狱。这个结局很现实。 我死了,因为爱我的人离我而去,我在伤心绝望中苦苦寻找了整整十六年,终于见到了已经是五个孩子他妈的她,她的青春已逝,佝偻粗糙,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生活艰辛却乐在其中。于是我肝胆俱裂五脏俱焚一夜之间白发如雪,一生的等待竟不及这一夜漫长,我的眼睛淌出了两条血泪……这个结局很无奈。 我死了,饿死病死摔死砸死让车撞死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被枪毙等等等等,总之我是死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想上帝创造了人也不容易为什么结局非要把他弄死呢? 身边的许多人,如果不懂得珍惜就会像风一样逝去;身边的许多人,即使懂得好好的去珍惜也会逝去,像风一样。 静萍,那个在炎热七月的傍晚和我并肩看日落的女孩子,那个说怕黑,说会继续读我写的文章的女孩子,那个说会一直把我放在心上,对我说哎(爱?)的女孩子,我已经无法再联系上她了。她的电话停机了,QQ号被盗了。 那张花一样的带着孩子气的笑脸果真如一季的雪花一样,在春天到来时化作缕缕的蒸气飘散在空中,或许走的时候你会带着那么一丁点儿的留恋,可是我怎么感觉得到你?! 我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抬头,却再也寻不见那个晶莹剔透的你。我们擦身而过,再回头只看见满眼的泪痕。 Killy,我最最亲爱的哥们,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为你高兴,我再不是你有心事时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瑶瑶,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是不是找到了更合适你的新工作?是不是已经和男朋友结婚了?怎么我没收到你的请柬,没喝到你的喜酒啊? 在尘土飞扬的篮球场上,还是看得见我不漂亮的带球上篮的身影。特别怀念哈尔滨的六月,那个午后,我和老樊光着膀子在干爽的水泥篮球场上斗牛。汗水湿透脊背的时候,我们在洗手间里冲凉,赤裸着身体,感受着原始人自由简单的快乐…… 走过的路上渐渐模糊的是那些懵懂的岁月,许巍最经典的歌曲依然是那首《完美生活》,路上的人都是过客,我站在原地,望着你们远逝的背影,只是这样望着…… 我又一次准时在凌晨三点半扒在电脑桌上睡着了,手指感觉得到一点夜风的寒冷,我的意识却丝毫没有在这寒冷中醒来的打算。 包宿,这是来西部支教的第N次。宁愿在这个相对喧嚣的武都城网吧熬夜也不想在寝室孤单的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十点半。 周末的夜晚都是一样的情形:歌声扑克啤酒成为我们别无选择的消遣方式,可惜没有鸡翅膀也没有花生米。对于这样的生活我似乎早已产生了某种倦怠或者是倦怠中的习以为常。 包宿的夜晚我依然想念大学时八个人将寝室门锁上去打CS的情景,之前照例是要喝上些啤酒的,这样容易找到感觉进入角色。八个人拉横排走在午夜街灯通明的马路上,用一个形容词来说就是牛逼! 在武都城吃羊肉串喝啤酒,雪花啤酒2.5元/瓶。羊肉串并不好吃,好歹是肉,当时的心情用一个形容词来说就是憋屈! 武都城网吧包宿从十点半开始,在此之前喝了两瓶啤酒的我有些头疼想睡觉。夜晚的时间无处可去,只好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等时间——还是等待。一起等待包宿的还有蓝子和“狮子头”,那天是三八节,学校女教师会餐。嘉茹走时问我是不是一起去?我说我去做什么啊?一帮老娘们拿我当活宝啊?我和“狮子头”在盘旋路小吃街吃羊肉串喝“雪花”时馨韵打电话来问我们在哪?要不一起去吃吧。我说谢谢。后来馨韵说许多女老师都带家属去了,你们过去其实也没什么的。她还跟我说那个已经有五十岁的优秀女教师吃饭时跟嘉茹说小才挺不错的小伙子,你别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我怎么感觉这么心酸呢?我说馨韵啊,你真是个好女孩子。 和蓝子、“狮子头”一起包宿突然觉得这是个错误,大半夜的不回去好好睡觉却在这免费的照明? 凌晨三点半扒在电脑桌上的我居然睡得很香,迷糊中还作了个梦,后来被饿醒了。 八点一刻在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感觉很香。小吃街上那家卖清汤羊肉的小店不见了,我觉得真是可惜得很,难道又是因为我们总去光顾给吃黄了?! 午夜时分打开博客很想在上面写些什么,比如“我又在同一时间——这个寂寞的夜晚写下此时的心情,怀念一些人或者一些事……”诸如此类,而看到我以前写的文字时眼睛却感到一阵酸涩。 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如此说来,我始终对我的生命保持着一种坚贞一种真实一种清醒的痛感。 嘉茹的考研成绩很不理想,还没有去年好,我想这是正常的,那二中那阵子她早上六点多起来背英语单词,相比而言,来马街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靠睡觉吃零食发短信打电话打扑克听音乐打发日子,我曾对她说过:你今年考上了,明年我也考。 元旦之后她和肖一滨去天水说法上是准备安心复习一段日子,考研之前她发短信给我说感冒了每天打瓶子不想考了——这种想法存在的本身就已经预示了结果,如冲锋陷阵的军人哪怕有一丁点儿的恐惧就已经先败了。 去天水之前嘉茹和我去过一次校园后山腰的那个黑爷庙,看守黑爷庙的只有一个据说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如今已年过花甲,依然习惯了一件褪了色的中山装头上一顶军冒的打扮。庙上供奉的黑爷据说是这一带的山神,有求必应。可以让这一带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不晓得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或许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理论上讲应该信奉共产主义的老爷子为什么晚年倒信奉起神灵来。嘉茹为考研跪在黑爷面前求了一支签,老爷子那出一本不太厚的手抄本解释说此乃上上签,说嘉茹一生将有贵人相助,定可平步青云万事如意。那总觉得那个装有竹签的筒子里大概都是上上签罢。嘉茹掏出五块钱将自己的名字登记在一个名册上,那上面最少也要给五块钱的,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还有给好几百的。 老爷子煮油茶给我们喝,其中具体有什么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盐放多了。 老爷子说他一生足迹遍布东北福建沿海一带,现在就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安度晚年了。老爷子说出了东北许多小城市的名字,他说当时雪厚得很,冻得拉不开枪栓,老爷子说他虽然当过兵,一生中却没有杀过人,他当得是炊事兵。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失望,或许从生命这个角度上能找到老爷子如今皈依神灵的理由。 老爷子知道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志愿者教师,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当老师好,多为祖国培养些人才!这话听起来让我觉得很惭愧,我深切的知道这里的孩子终究是走不出大山的,这是他们的宿命,或许是大山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抑或者他们已经习惯了年复一年的对着大山发出叹息。面对这一切,我们这些道貌岸然高高的立在大殿上的黑爷以及诸位神仙们却怎么熟视无睹?依然保持着千百年不变的狰狞的漠然的空洞的神情?! 嘉茹报名准备参加武都区事业单位招考,馨韵,蓝子和若南都作出服务期两年的选择,其实我们的选择无所谓对错,就像在阳光灿烂春暖花开的季节,在后山腰的黑爷庙大殿外的水池里,鱼儿们会自由的游来游去,只是每次见到它们我都想捉来烤着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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