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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962)
汶川地震之后,成千上万的志愿者涌入震区,默默付出自己的爱心。志愿者,也受到了空前的重视,个人的力量原来也可以汇聚成温暖的海洋。今年暑假,十多个大学生组成的志愿者队伍进入汶川,进行了为期1个月的支教活动。他们,是震区无数志愿者的缩影……
孩子们的眼神中有求知欲,也有“家庭”亲近感的渴望。
板房区的“学生”们和“老师”可谓“亲密无间”。本版图片由志愿者胡洋提供
年轻人聚在一起,热血沸腾,都争抢着想去汶川,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去那里自己应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
今年暑假之前,西南大学大三学生胡洋和杜振邦计划了很久,想过个不一样的假期。
他们在中国志愿者网上发帖,搜寻各类活动,想试试做个志愿者。偶然的机会,他们结识了一个在四川震区服务了一年的志愿者团体,需要补充“新鲜血液”。于是,两人网上发布信息,建立了“志愿者在行动”QQ群,召集更多志愿者和他们一起去汶川。
让胡洋和杜振邦意外的是,短短几天,就有200来人加入了QQ群,大部分是大学生。年轻人聚在一起,热血沸腾,都争抢着想去汶川,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去那里自己应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有人激动地说:“什么工作都可以,哪怕搬砖都行。”
这让两位组织者大受鼓舞,准备根据灾区的需要分批次选拔队员,将支教作为活动的目标。但有些学生家长也加入了群,并质疑他们的行为,“有的家长说我们是传销组织,是人口贩子,是骗子”。胡洋有点沮丧。
经过几次网上的讨论和选拔,第一批入川志愿者名单确定,包括胡洋和杜振邦的13名队员组成了“爱心集结号”援川支教队,他们中大多是师范类大学生,还有一位年轻的单身妈妈。大家约定,7月2日在成都会合。
听到这个消息,胡洋蒙了,“这个责任太大了,疑似甲流啊,我们成了害群之马,好事成了坏事”。
7月2日,来自甘肃、山东、江西、河南、广西等地的13名队员按时到达约定地点。次日,队员们向汶川县城出发,一路颠簸,甚至还遇到余震,5个小时的路途比想象的要长。
途中,队员小宇发烧了,这让两个领队措手不及。到汶川后,他们把小宇送进医院。小宇一直高烧不退,被当做甲流疑似病例隔离观察。其他队员作为密切接触者一并被隔离。
当时汶川还没有发现一例甲流患者。听到这个消息,胡洋蒙了,“这个责任太大了,疑似甲流啊,我们成了害群之马,好事成了坏事。”刚开始隔离,作为领队的胡洋想到自己与小宇接触相对较多,怕传染给大家,一个人到板房外呆着。
隔离两天,警报解除了,不是甲流,只是旅途奔波加上感冒引起的发烧。不少家长开始担心孩子的安全,加上当地余震不断,小宇和4名女队员回家了,剩下8人继续坚持着,大家都担心支教活动会泡汤,情绪十分低落。
7月9日,又有两名来自福建和成都的女队员赶来,多少振奋了些士气。但这时,之前联系的志愿者组织提供的工作与队员们的期望产生了较大偏差,他们举办的假期支教班居然要向当地居民收费。这让胡洋很尴尬,我们是志愿者,不是来赚钱的,怎么能收费?
很快,胡洋和杜振邦带领队员脱离了这里,又停滞了。到底该做什么?不了解当地人们的需求,也没有成熟的组织提供现成的工作,甚至,脱离了别的志愿者团队,连自己团队的身份也不能明确认定。胡洋又一次感到自己社会经验的欠缺。
这时,一位一直默默关注各种志愿活动的老志愿者——“老班”出现了。虽然大家称他老班,其实他也只有26岁,汶川地震发生后,他就一个人来到灾区,作为第一批到川的志愿者一直服务到现在。他不跟随任何团队,一个人在当地的羌寨办起了学校,一个人带着20多个孩子上大课,虽然经历了种种意外,遭遇了种种状况,但一直坚持着。他的出现打破了队员们“志愿者要跟随正式组织”的思维模式:没有组织就靠自己。
家长们知道有这样一所学校,呼啦啦一下送来了100多个孩子。看到家长这么热情,队员们觉得自己“值了”。
队员们住在汶川雁门板房区,假期有很多小孩跑来跑去到处玩。板房区紧靠公路,车辆呼啸而过,灾区正在重建,大人们早出晚归顾不上孩子,孩子的安全成了很大的问题。有一天,看着乱跑的孩子,胡洋忽然想到,何不办一个板房区暑期学校,既能解决安全问题,又能教孩子们学习。
说行动就行动,当天他们就讨论并写出了策划书交到汶川县团委,很快就获批了。他们又到雁门乡去申请办学教室。经过一年的建设,板房区已有部分人家搬了新家,3间教室很快得到解决。队员们又去威师附小借了30套课桌、椅子。但是,从附小到板房区有5公里的路程,如果租车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队员们大都是学生,没有多少钱。
胡洋和杜振邦冒冒失失跑去找在当地建设的广东援建队的领导,没想到援建队很快调车帮他们运回了桌椅。队员们又去学校的废墟捡原来教室的黑板块拼凑成了几块大黑板,其他的教具队员自己掏钱购买。筹措教学设备之外,一部分队员挨家挨户上门走访,宣传学校,登记想来上课的孩子。
7月11日,板房区小学正式开课,没有名字,只有10多位年轻的“老师”。
家长们知道有这样一所学校,呼啦啦一下送来了100多个孩子。看到家长这么热情,队员们觉得自己“值了”。他们把孩子们从四年级到初一分成4个班轮流上课,教孩子做暑假作业和一些新知识,到小商店要来烟盒为孩子们做胸卡,许多孩子从自己家里拿来小板凳和大家挤在一起。更小的孩子被带到队员们的宿舍学画画、教唱歌,像个小小的幼儿园。每个班实行班主任负责制,从上课到下课负责到底,保证孩子们的安全。
老师们每天早晨7点半准时到板房教室开始上课,下午5点半放学回宿舍,吃完晚饭开始备课、批改作业,晚上还要开集体会,总结每天发生的事情,讨论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难题,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一两点钟。作为领队的胡洋和杜振邦睡得更晚。
除了教给他们知识,保障他们的安全,没人敢去碰触他们的心灵……天使般的老师有着美丽的心灵,却挥着沉重的翅膀度日如年。
为了省钱,队员们每天轮流做饭,他们大多是城市来的学生,很少做家务,在这里,什么都得自己做。余震严重时,板房区常停水停电,没法做饭,只能到镇上买包子吃——包子最便宜。课少的队员骑着从废墟里捡来的“吱吱嘎嘎”的破自行车,捎着100多个包子骑行在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公路上。有次停了两天电,他们就吃了两天包子,“都快吃吐了”。
队员们逐渐理解了刚来时接洽的那个志愿者团体,他们在这里已服务了一年,都是普通人,没有多少积蓄付出,志愿者也需要生活,没有钱,寸步难行。
生活条件的简陋不是最难的,最让队员们疲惫的是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的巨大心理压力。这里的孩子都经历了那场巨大的灾难,心里或多或少都有阴影,尤其是一些失去亲人的孩子,沉默寡言,让胡洋这样的大孩子有点无所适从。
7岁的小姜在地震中失去了母亲,“班主任”小董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对他格外关照。小姜开始慢慢依恋小董,有事没事就去找她,中午也不睡觉,黏着小董说话。小董看着孩子期盼的眼神,却越来越不敢亲近,因为她知道,孩子把她当成了妈妈,但她总会离开的,担心分离又是一次伤害。
胡洋在学校里修的是中文加心理学的双学位,加上队员们自学的相关心理知识,大家深知无论多么爱这些孩子都不能跟他们太亲近,否则,离开时会再次挫伤孩子们脆弱的心灵。队员们每周特别安排“力量课”,做游戏、讲故事,让孩子们感受集体的力量和温暖,鼓励孩子们多与家人相处。不敢太亲近,又不敢不亲近,队员内心的种种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每天面对失去亲人而习惯沉默的孩子们,队员们像定了时的闹钟一样,到什么时间做什么事。除了教给他们知识,保障他们的安全,没有人敢去碰触他们的心灵,无力分担那些伤与痛,心中满得快要溢出的爱在无力的支撑里就要决堤,天使般的老师有着美丽的心灵,却挥着沉重的翅膀度日如年。
板房学校里,有好几个孩子只有课本,连一个作业本都没有。胡洋带着队员到汶川县红十字会申领了200个作业本,分发给孩子们,他们也没有钱再为孩子们买更多的东西。“想为孩子们做点什么,但自己能力有限,除了讲课,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明白自己所做的这点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很难受。”
“志愿者只有满腔热情还不够,要应对的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得多。最难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去帮助别人还要先得到对方的认可。”
这支大学生志愿者队伍不久在汶川已尽人皆知。胡洋穿着一身迷彩服走在路上时,经常有人老远冲他喊一声“老师好”。胡洋每次都认真地应着,心里满是自豪和快乐。
灾后的汶川物资并不宽余,却经常有家长让孩子给“老师”带点好吃的。有一次,队员小新说好7点多到一个孩子家做家访,那家人做好饭一直等着他,小新第一次吃到了腊肉,还带回来两大兜水果、蔬菜。
有时,队员们到当地的羌寨去,给那里的孩子带去自己来时带的文具、玩具、书籍,跟孩子们聊天、做游戏。队员中唯一一个已工作的人——单身妈妈彩虹,走到哪里看到穷困的孩子就给钱给东西,还留下了几个孩子的联系方式,准备长期资助。
到了汶川,“爱心集结号”的志愿者们知道了更多:隔着遥远的距离捐款捐物是帮助,但行动起来的力量才能给予最大的关爱;志愿者只有满腔热情还不够,要应对的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得多。最难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去帮助别人还要先得到对方的认可。和胡洋一样大的学生们与人交往的能力在短时间内被激发,以应付各种层出不穷的状况。
8月12日,队员们要回学校了,板房暑假学校该解散了。“老师”们要走了,孩子们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在“老师”的衣服上画画、写字,反惹得“老师”们不停地掉眼泪,“经历过那么巨大的灾难,这些孩子们的感情很沉默,难以想象他们内心有着怎样的创伤”。
离开汶川,“爱心集结号”的志愿者们各自回了学校,一些人说明年还会再来,一些人不语,但没有人公开在自己的QQ空间或博客上留下记录这次支教的详细感受,胡洋解释说:“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太沉重。”
本报记者魏娟实习生刘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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