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富碰撞中体会尊重和责任 顺德贵族学校一群17岁学生学当公民

和家里饭来张口的环境不同,来自顺德学校的同学,站在益民小学简陋的食堂里,吃着简单的早餐。

每天晚饭后,支教的9名同学都会在一间小教室里讨论明天的工作。

派发从学校募捐而来的校服,平时衣来伸手的支教同学帮小学生们穿上校服。

来支教的侯晨丰教导小学生做功课。

课余,龙啸萧背着小学生踢球。

离别时,瘦小的张倩非要帮来自顺德的老师把行李搬上车。
支教,并不新鲜。但这次是一群来自顺德贵族学校,被贴以“富二代”标签的17岁学生,他们分赴国内10所乡村小学,感受尊重、援手、责任等一系列名词。一周的体验,也许会影响他们随后的生活轨迹。这样的活动,被外界看做是公民教育的尝试。
富二代的社会实践每年学费10万元的他们,自行设计支教方案,摆地摊筹钱
半个月前,17岁的黄斯琪和8名同学,坐着高铁去湖南,随后要租车,去到距离衡阳市200公里外的湘潭金石镇。这一群青春活泼,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带着他们的笔记本电脑、iphone手机、甚至LV包。对于湘潭和金石镇的了解,黄斯琪更多是来自百度和谷歌的简单地理介绍,她并不知道,金石镇西南是毛泽东的故乡韶山冲,金石镇东北10公里则是刘少奇的故乡花明楼镇。她更不知道,那里的乡村小学,究竟有多么困难。
这是一次“支教”活动,在黄斯琪的学校已经开展6多年。在顺德,这是一所常人眼里的贵族学校———广东碧桂园学校,坐落在顺德和番禺的交接处,被名贵花木园林环绕。这里也是顺德著名的富人区聚集地,以每平米一两万元的豪宅闻名。来这所学校的DP项目部读书,每年要缴纳近10万元学费。DP项目,是国际文凭组织(IBO)为3岁-19岁年龄阶段学生设计的三个项目之一:小学项目(PYP)、中学项目(M YP)、大学预科(DP)。读完D P后,即可按照成绩申请到国外高校读书。全套三个项目12年下来,费用至少百万。因此,在这儿读书的孩子被外界更多地贴上了“富二代”标签。
每年11月中旬,是学校约定俗成的“中国周”,今年D P项目部的95名11年级学生都将到省外支教。“我只知道这是学校专门的社会调查课程。”17岁的龙啸萧最初得知要支教的消息时,并没思考其背后的原因。“其实,我们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挖掘每个孩子身上的潜质。如果达不到这个目标,也没有关系,至少他也可以当一个好公民,”杨琳琳是该校D P项目部“中国周”的负责人,她说 这 一 周 进 行 的 是C A S活 动 ,即Creativity、A ction、Service(创造,行动,服务),致力向学生推行公民教育主张,“培养‘好公民’的第一个努力,就是让学生学会帮助别人。我们的学生虽然成绩不错,但具体社会实践能力距离国外大学差了很远。”
这些“支教”活动,分为多个小组,均是由参与学生自我设计、自筹经费以及自我管理。每个小组在成立之初,该小组发起人(组长),还需要通过宣讲方案来招兵买马,吸引组员加入。然后,小组组长要向杨琳琳提交详细的支教计划,其中详细介绍每天几点几刻做什么,组内成员担负什么样的角色,每个人的开支费用明细表等,整个费用精确到几毛几分。“当然,小组长想吸引同学加入,除了靠方案,还要靠平时的人缘和个人魅力。”杨琳琳说。
龙啸萧加入了黄斯琪发起的小组,“更多是因为人缘吧,大家上课时,坐得比较近。”“除了方案本身,还有就是‘哥们’关系。”同组成员黄子豪和钟东伦说,他们一行9人将赴湖南湘潭湘乡县金石镇益民小学支教。
为了筹集赴益民小学的费用,该组成员17岁女生刘嘉雯特意摆地摊卖童装,赚了千元,而她的父母则是禅城有名的童装批发商。为了给益民小学的120名小学生,每人分上一套校服,黄斯琪代表组员,给每人的父母写了封信,希望有钱的爹妈能够支持他们支教,提供点经费。
在整个支教过程中,每组都会有一位老师充当观察者和监护者。不过,老师们不参与教支活动的讲课工作,每当学生上课时,他们就是在校园散散步或者随意地去听听上课情况。
初来乍到食堂在猪圈旁,猪圈在厕所旁,每人都带了可无线上网的电脑,但打开网页要10分钟以上
2010年11月14日傍晚,黄斯琪们到了。金石镇益民小学,距离韶山20公里外,典型的乡村小学,学校的残酷现状,立马冲掉了9名同学初到时的兴奋和新鲜感。
晚饭在一间只能坐8人的食堂里进行,隔壁就是养着两头猪的猪圈,猪圈隔壁则是供120人使用的厕所。9名同学被安排住在益民小学的老师办公室,为了省电,房间只装了个25瓦的灯泡。为了迎接他们,走风漏气的房间,刚刚被糊上报纸,报纸上《湘潭日报》几个大字清晰可见。这间建于1991年的小学教学楼,教室窗户玻璃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更多地用农用地膜替代。因为教室没电,每天下午2点以后,学校就放学了。而在下雨天,老师们要在斑驳的黑板上,把字写得巴掌般大小,后排学生才能看清楚。
在此前的计划中,他们打算每天上完课后,租车到位于韶山的酒店洗个热水澡,但这样的设想,到了益民小学后,显然太奢侈。17岁女生林恩船,上了一下学校茅厕,就打电话回家,想立刻回家,不参加这个活动了,“里面的气味差点没把我熏晕。”让这群顺德同学,更难忍受的还有夜晚的寒冷和无聊。晚上七点后,夜色像浓墨一样裹着益民小学,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或者汽车鸣笛声,但很快就消失在寂静黑夜当中。虽然每人都带了可无线上网的电脑,但这里的网速奇慢,打开一个网页要10分钟以上……
这些被当地村民看似很正常的生活内容,在龙啸萧、黄子豪们看来,实在太苦了,超乎想象。“这些孩子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是件令人绝望的事情。”黄子豪对着益民小学周围农田说。
45分钟的课买了两包槟榔,上课时谁听话,会做题,就给他发槟榔
11月18日清晨6时,益民小学校长毛向东骑着摩托车从10里外的石坝村家中赶到益民小学。之前,他专门去村里收了鸡蛋,给来自顺德的同学们准备早饭。
此时,17岁的侯晨丰已经站在益民小学二楼的教室门外,开始备课。毛向东把益民小学的120名学生,6个年级课程全部交给9名顺德同学来教,原校的老师更多只是巡视一下。
侯晨丰要给四年级的学生上数学课,没有任何教学经验的他很紧张,不知道怎么能把学生情绪调动起来,最后只得到外面商店买了两包槟榔,“上课时谁能听话,会做题,就给他发槟榔以示鼓励”。上午8时半,侯晨丰进到教室。小学生们一见到他,就上蹦下蹿,侯大声地说“安静、上课”,但声音很快就被学生的嘈杂声盖过。毛向东听到动静后,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很快,学生们安静下来,侯晨丰才能开始讲课。45分钟课程很快过去,侯拿的槟榔也被分完了。
侯晨丰所在班级楼下,面相稚嫩的李雅婷正站在讲台上,向台下学生讲着童话《灰姑娘和王子》。“我来教课时才知道,很多人都没看过童话书,不知道《白雪公主》,也不知道《灰姑娘》的故事。”李雅婷事后说,这对她而言,简直不可思议。她对着台下学生说,“我每天就是伴着这些童话书入睡的。”李雅迪的努力似乎没有得到学生认可,更多学生对于《灰姑娘》这样的哀婉故事不感兴趣,有人低头吃着手指,有人和周围女生说着话。李雅婷的声音也为此时高时低。“你们想听什么样的故事?”10分钟后,李雅婷试探地问,台下学生一致回答,要听《喜羊羊和灰太郎》,这让她措手不及。
在李雅婷隔壁教课的刘嘉雯,因为摆过地摊,显然颇有“气场”,可以很好地控制课堂气氛。在家里排行老大,有与“弟弟妹妹”相处经验的她,和这些小孩子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冯永聪试着教三年级孩子们唱国歌。学校的旗杆已经坏了10多年,学校也不曾进行过升旗仪式,这里的孩子基本不会唱国歌。冯永聪把歌词写在了黑板上,今年10岁的范周才一直将歌词中的“吼声”唱成“孔声”,冯听了有些着急,就在黑板边写了拼音“hou”。
黄子豪更特别,他拿着手提电脑向五年级的学生展示他到英国和迪拜旅行的照片,“你们只要努力,以后会有机会去这些地方。”45分钟时间内,这个嘴角刚冒出稀疏胡碴男孩不断向台下学生灌输知识改变命运的观点。
细微变化开始蹲着吃饭,开始在日志里写下颇有道德感的句子
来了几天后,来自顺德的同学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晚饭时,甚至蹲在地上吃。“我们明白了,我们不是来打扰人家的。”让侯晨丰得出这样结论的是一次晚餐和一次探访。
15日下午,为尽地主之谊,益民小学校长毛向东要求学校老师下课后不回家,跟同学一起吃吃饭。当日饭菜有些“丰盛”:肥肉炒萝卜、味道有点辣的炖鱼腩,还有鸡肉。鸡肉、肥肉和鱼腩都是毛向东到村子里找人买的。不过,黄子豪和几名同学下午租车去了韶山一间宾馆洗澡,回来晚了,坐在饭桌前,也是等着别人给他们盛饭。此举激怒了一随行人员,他很大声批评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学生。毛向东在一旁听着,一个劲地劝发火的人。“在家里就是这样生活,该吃饭时,保姆会把饭盛到我面前。”黄子豪事后说,“所以,我对益民小学怎么会有这样的环境不是很理解。”
饭后,9名同学开展了小组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反思自己的不足。
11月17日,黄斯琪们来到益民小学学生喻娇美家中看望其70多岁的爷爷。喻娇美并不知道,800公里外广州在搞什么运动会,也不知道距离她1500公里的上海,世博会是何物。她很多年没看过电视,了解外界的渠道,更多是依赖同学讲给她听。所以,这样一群年轻“老师”带来的信息,让她觉得自己长了很多知识。12岁的喻娇美由爷爷独自抚养,与同龄人相比,个子更像7岁的孩子,她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在山路上往返两个小时,上学以及和回家,帮腰有些驼背的爷爷煮饭。
一来到喻娇美家,黄斯琪就哭了,很是伤心,她无法想象,同在一片蓝天下,喻娇美怎么会常年住在那样一个漆黑的房间内。黄之前对农村的理解,更多是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炊烟、牧童,泛着稻花香的农田。黄子豪则说,此前也知道一些地方贫困,亲眼所见后,还是吃惊不已。
带队老师霍洪中介绍,这些来自顺德学校的孩子,家庭环境大多非常优越,有些孩子家里有2至3名保姆,回家后所有的一切都有人照顾,“甚至有人上了高中才学会上完厕所自己擦屁股。”霍洪中说,他们本质都挺好,知识缺乏动手能力和尊重他人的意识,“也没人跟他们说这些,他们对此没有概念。”
“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惨,被父母管着逼着,生活没有一点自由。”侯晨丰说。而李雅迪也随后在日记中写下了几句颇有道德感的日志:“他们重复着父辈的命运,这样的恶性循环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我们怎样才可以从根本上帮助他们?很幸运,此行让我知道了不要只是关注自己的小世界,而应该放眼整个社会。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只是单纯的感动,而是去关注现象背后的社会问题。”
这样的经历也让极其崇拜凯恩斯的黄子豪有了新目标,“我想去英国学习经济学,重点解决贫富差异问题。”有些男孩气的刘嘉雯说得更直接,“我想学人力资源管理,利用知识调整资源供需不平衡的问题,让穷人也过上好日子。”
支教的意义学生支教,是用自己的能力做慈善,帮助别人,而不是靠父母给钱
11月30日晚,完成支教的D P项目部95名学生,在一间会议室里做着总结。龙啸萧听完10个组的报告后,自信地说,“显然,我们这组处于中上水平。”的确,并不是所有去支教的同学都很大改变,“而有受助方,因为期望值设得太高,让我们感觉支教变了味道。”杨琳琳说,他们也有中途失败的案例,比如益民小学5公里外的龙潭小学支教活动。
就在侯晨丰、黄子豪、龙啸萧、李雅迪、黄斯琪们感受自己变化的时候,11月17日下午,龙潭小学里哭声一片,另一组的陈汉思等顺德同学,准备结束支教活动,他们拎着印有LV标志的拉杆箱鱼贯走出教室。陈汉思们在龙潭小学生活了4天,校方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将原先的泥地操场硬化成水泥操场,整个费用大约在7万元。陈汉思们起先觉得可以试试和家长说说拿些钱,但带队的蒋惠老师坚决反对,“每人要捐7000多元,这些钱都是家里人给,已经违背‘中国周’活动的宗旨和精神。”杨琳琳也表示不能答应,“不能因为孩子父母有钱,就可以提出很多超出孩子能力之外的事情。”
没能解决龙潭小学水泥操场硬化的事情,让陈汉思们有些尴尬,所以中途离开。这样的尴尬其实在益民小学也有出现,黄斯琪们带去的100多套校服多是学生穿过的,“这让人有些不舒服”,益民小学一名老师说。
“我们这些同学出去支教,是用自己的能力做慈善,帮助别人,而不是靠父母,不然,这和他们父母们做慈善有什么区别啊?”杨琳琳解释说。有见证过“中国周”全过程的顺德本地媒体记者说:“这不就是公民教育的尝试么?”不过,这样的尝试并没完全得到外界肯定。2010年,杨琳琳到外地开会介绍“中国周”活动,很多与会老师说,“你们是贵族学校,学生有条件做这样事情。而我们是公办学校,不具备这样的实力条件,无法开展。”这样的说法,杨并不赞同,“学生每次出去的活动费用都严格控制在2000元左右。公办学校也可以搞啊,只要把费用控制得少一点,不要走得那么远即可。”
“去怒江那组获得的好评最多。”听完他组同学在云南怒江的支教情况汇报,龙啸萧很是羡慕。而黄子豪和钟东伦,现在正在策划寒假或者明年暑假,再赴益民小学支教。他们还记得19日上午,毛向东把全校120余名师生集中在操场,宣布支教结束的消息时,操场上的哭泣声。当前往长沙的客车开到学校门口,孩子们再次放声痛哭,一个孩子说:“老师,我给你两颗糖,能不能别走。”那些小个头的孩子甚至还主动要给他们搬行李,走得踉踉跄跄……“我对爸爸的生意没什么兴趣,我的最大兴趣是多帮助一些人,这才有意思。”黄子豪说。
采写:南都记者 尹冀鲲
摄影:实习生 宋文辉 南都记者 郭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