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支教岁月(6)

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03

这里的夜晚没有路灯,刚来的几天里感觉黑得怕人,还好夜空晴朗,月明星稀,却也照得亮这一小片贫瘠的土地。山上隐约可见几家灯火,那是山腰上分散的小村落,毕竟这里的平地太少,又要居住还得种田,或许在几年前我还有隐居山林的想法,现在想想真的很可笑。这里算是个相对与世隔绝的地方,那种窒息的感觉在瞬间异常强烈,没有电视报纸和广播,甚至上网都得花一块钱进趟城,对于在大学里好吃好喝好玩过惯了的我们其实是一种不幸,当然这里有另一种滋味的生活。我很想在山坡的梯田上拉起一排排的路灯,在夜晚降临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路灯都亮起来。农民可以在天气炎热的夏天在夜晚耕作或者谈笑,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壮观的景象,可惜我不是比尔·盖茨。于是在大多数漆黑的夜里就独自捧着啤酒瓶对月高歌,结果被看门的老大爷训斥了N次,说打扰了人家休息。在八月中旬高三开学以后,二中的老师们也嫌我们太吵,晚上不睡觉,打扑克唱歌到后半夜,将情况反映到校长那里,好在我们不是支教二中的,要不这一年还不得给你好看。这是人家的地盘,只好望月兴叹:我要吃肉,我想回家,并且下决心一年之后的离开是必然的,给省长当也不留下。
睡得一身是汗,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从午觉中醒来,昨夜的酒喝到凌晨三点,便是没完没了的说话,记不得说了什么,这是来这唯一喝得有点晕的一次,在凌晨女生住的寝室里,开始是馨韵和蓝子在喝果啤(即一种果味啤酒,相当于一种饮料),后来是一帮男生在喝啤酒,在后来就是男生喝得恰倒好处找个女生没完没了的唠叨。印象中当时屋子里的声音极大,天南海北的各种口音都有,来西部之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说得口干舌躁却发现没有水喝。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整个寝室楼又停水了,这是我们住下半个月之后第N次停水。脸上油乎乎的,只感觉蚊子在耳朵旁反复盘旋,不知谁发现了角落里的一兜桃子,女生在附近的桃园摘的,一块钱一斤。用湿巾简单的擦擦就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却感觉仿佛在啃大萝卜,硬得要命,没吃的人都笑出了眼泪,吃完之后感觉更渴了。
身上被蚊子咬了不知多少个包,痒得不行。将花露水涂得全身都是,刺激的气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更加难闻,本身冰镇的啤酒已经温了,难以入口。下酒菜是女生们的零食——各种锅巴。好歹有个吃的,已经很不错了。
外面没有灯的公路上偶尔呼啸而过几辆大卡车或者摩托。从窗口望去,远山连轮廓也看不清,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的手满是油、啤酒味以及打死蚊子残留的不知谁的血迹。又是一个同样难过的西部之夜。我大一追求过的现在身在深圳的女孩子对我说她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来西部那个穷地方,顶多坐飞机去敦煌旅旅游,她就这样嘲笑我的“冲动”,或许她是对的?!
我在午饭之前醒来,又是一顿排骨面。我都快成面条了。在平息了肚子的饥饿之后,困意袭来。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我在二楼的洗手间里冲了个澡,或许正是由于我们习惯性的冲澡,在这个缺水的地方如此浪费,看门的大爷才会总停水,常常忘了再给水,有时一连好几天没水。我们只好早起赶上隔壁的阿姨拎个水管子浇花,这样寝室里常常摆满了盛水的脸盆。
听说玉门那地方比这里更缺水,每人一天只有一饭缸的水,连喝再洗脸刷牙洗脚做饭都包括在内了,一年洗不上一回澡,果真如此还不如死了利索。
午觉醒来又是晚饭,只是过着猪一样生活的我身体却越来越瘦了。



我第一次光膀子和女生喝酒是在一个叫做桔杆的希望小学,不过我们都习惯性地叫那地方“柑橘”,以为真得盛产“柑橘”,其实不过是个建在半山腰上的小村落。没有食堂,在那里支教的志愿者只能自己做饭吃,而更加糟糕的是那个小村子连个卖菜的市场都没有,就是说买个菜都得花上十块钱的路费进趟武都城,当然没有冰箱冰柜的电器,吃肉的几率大概是十天到半个月一次。
在那样一个近四十度的中午,经过了近一个小时的颠簸,看够了车窗外的尘土飞扬,无端地觉得此行的目的地应该是一个条件极度艰苦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住的地方是用桌子拼成床的教室,由于顶棚太高,根本挂不了蚊帐,几乎夜夜被咬得睡不着觉。只有一个楼门口的水龙头供全校百余名师生用,上厕所大概要走十分钟,是一个濒临倒塌的土房子,里面堆着些已经发霉的木头,结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尘的蜘蛛网。这些加起来基本接近电视中常见的图景了。旁边就是镇政府,比学校不知破多少倍。
吃午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点了,日头毒得很,刚从小卖店买来的冰镇啤酒已经温吞吞的了。喝酒的共四个志愿者,三个男生一个女生,下酒菜是炒鸡蛋,炒土豆片,一块猪头肉,一个猪爪,几根黄瓜,后来没够吃,又炒了一颗大头菜,一锅米饭所剩无几。喝到汗流浃背便也顾不了许多,只将上衣脱掉,松松裤带,可惜啊,女生不能一起光膀子痛饮。
抬眼便是窗子,窗外便是数不清的茫茫大青山。在这样一个鸟都不生蛋的地方,看山似乎成为人的本能,只是尚有些悲悯之情的我们总难免望山兴叹,举起酒杯才发现其实我们依然乐观豁达。我又一次很想唱起黄沾词曲的那首老歌《沧海一声笑》。
后来在女生面前光膀子成为一种习惯,同在武都二中住的所有女志愿者也都习惯了,这种习惯似乎来得顺其自然。或许在这样特定的条件下,讲究许多反倒不合适宜了。
我一直记得这样一个故事,在能冻死人的冬天,只有两个人相互拥抱取暖才可以存活下来,于是哪怕异性之间也不必计较那么多,当然之后依然会各走各路,这很像我西部恋情的参照,至少这是个头和尾都相对完整的故事,所谓遗憾不过是追求绝对永恒和完美而产生的相对痛苦罢了。


和我们光膀子喝酒的那个女生也是学数学与计算机应用的,我们之间仅喝过那么一次酒,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我们三个男生光膀子时她是个女生在喝果啤,并且除了问一些比较幼稚的问题之外就是傻笑。在她傻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腋臭味。那次喝酒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事情是这样的:喝完那顿酒的当晚,我就离开了桔柑,并且由于后来听说她出事就再没有心情去那地方喝酒。山区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在那样的夜晚,她非缠着一个男志愿者和她去后山看星星,大概是果啤中酒精的作用(果啤中含0.5-1%的酒精度),当时我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只想睡觉,我也是踉踉跄跄回二中的,并且倒床便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后来据那个哥儿们的讲述是她自己跑后山去了,大概是后半夜时他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把他吵醒了,是N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来自她的只两个字的短信:救命!在那样的情况下,这是足可以把人吓死的字眼。他将电话打过去,可是一直关机,此时距他接到短信已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电话打到团委书记那里,后来还报了警,再后来她的电话开机了,只是没人听电话,最后只好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已经报警了,赶快接电话,否则后果自负。其实是敲山震虎。天快亮的时候,她衣衫不整哭成个泪人一样回来了。书记外加和她一个学校的几个志愿者赶过去,问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哭。
在山高皇帝远外加夜黑风高的当时,发生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可非议。比如饿了困了迷路了崴脚了咯了累了害怕了都不太可能,遇到狼当然更是莫须有,鸟都不拉屎,仙人掌都勉强存活的地方难道狼也进化成不喝水只啃土的动物?我不是当事人,没有资格胡乱猜测,只是我觉得用脚后跟都能想到的事情不必再浪费脑细胞。事情的结果就是她被派送回家,免除志愿者一年的服务。



坐上汽车进城的时候,由于一路上下坡较多,并且汽车的速度异常之快,加上即使关紧窗户也四处漏风的车体,总让我产生在游乐场坐过山车的刺激。当然这样的“过山车”更接近于自然,较之游乐场二十块钱一位的过山车要便宜得多,只是一路上的气味不太好闻,空气中隐约飘过来一股臭酸菜味。当然我每次都是进城吃午饭,早饭基本省略,于是并没有想要呕吐的冲动。后来知道了此种气味来自于那条武都城横穿而过的白龙江,从车窗外远远眺望过去,其水流之湍急,颜色之黑简直无法想象它和名字的任何联系。难道它是和家乡的黑龙江遥相呼应才召唤我来到这里的么?黑龙江的水我不曾亲见过,不过我以为总要比松花江的好些,而松花江的水尚且成为流经城市哈尔滨、佳木斯等地的自来水,无法想象鱼都难以成活的江水怎么养得了龙,还“白龙”?!
其实这里的生活用水并非来自于白龙江,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由于海拔相对较高,水没有达到沸点就开了,其实还是温水,表层漂浮着一层白色条状粉末,不知为何物。洗漱用水只是混浊,黄的程度相当于染色剂,会把白的衣物染成不规则的点状或条状的黄色,明显点的用来恶心别人,不明显的用来恶心自己。用此水洗脸会让你成为更加标准的黄种人,包括体毛,头发则是挑染。下雨的时候其水的混浊程度要加深十倍,里面各种颗粒状固体,我以为喝了此水一定会肝肠寸断七窍流血,历尽九九八十一天的煎熬,死相很惨。只因为水源于地下,与黄河一脉相通,间或渗透些白龙江的污垢,并且不加过滤,这就是我们母亲河绿色纯洁的乳汁罢。
如果说抬头看山成为一种习惯,那么低头走路就难保不弄得满鼻子灰尘。在沾了一鼻子灰之后,我们又一次坐在那就总光顾的酒店,其实名为酒店,在各方面都不及大学旁边那家小吃铺。上菜速度之慢能把人活活饿死。其速度之所以慢是因为这里习惯将所有的菜做好以后一起端上来,这样先做好的菜往往就凉了。这样的“酒店”在家里那头开不知要黄多少回。在漫长的一到两个小时的等待中,有麻将和扑克可以玩,于是在吃过饭之后,我们通常会有西瓜吃,当然是输的人掏钱。于是一般情况下是嘉茹请客,可是她拎不动一般情况下是我来扛着。我穿着花短裤扛西瓜不只一次出现在那条土路上,大家叫我西瓜抬郎。在望眼欲穿的大青山底这算是自娱自乐。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在大约仅三天的生命里它的叫声竟相当于门外土路上那飞驰而过的摩托车,经常随便在哪里都能看到知了硕大的被车轮压扁的躯体,虫豸能长到这么大其实有点吓人,尽管相对于我们,它们再大也是渺小的;就像我们在大青山的脚下,只能是一只井底之蛙。
头顶的天很蓝,仿佛要顺着汗水流下来一样。视角切换到武都二中的篮球场上,这里的夜晚还是蛮不错的,温度适宜也没有很大的风。我的汗水滴落在这片黄土的篮球场上。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我从未见过这样糟糕的篮球场地,天气稍微热点,黄土就会被阳光烤得很软,走在上面都沾脚,更不要说跑动,还拍球?!起风的时候就满操场的灰,黄沙漫天,仿佛妖怪要来了;倘若下雨,(这里的雨季阴冷潮湿且漫长,这是在住下一个月之后体会到的)球场就成沼泽地了,一脚水一脚泥,只有在此时才看不见平时随处可见的细小裂纹。在这样的场地上拍球,球会随时变向,当然更多是时候变向的还有脚,崴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每次打完篮球回来脚底板总会咯得通红。我穿着那双“扛造牌”的灰色拖鞋在这个篮球场上奔跑了近半个月,当然现在它已经面目全非,黄土和各种沙石颗粒已经浸入其五脏六腑,脚跟处已经被踩得深陷进去,随时有将鞋跟踩穿的趋势。后来买了双一百块钱的篮球鞋还好些,幸好选了双黑色的,打完篮球上面沾满了黄土,很恶心,不过总好于穿拖鞋打篮球之后将脚丫子弄成灰白色。
我还记得二中加马街加桔杆,总之男的女的一票志愿者在那样的篮球场上疯跑抢球的情形。当时太阳已经落山,远处的大青山变得愈加渺茫,我们孩子般的跑着笑着。选择了西部就等于选择了精神,是这样么?

 

查看更多支教图片 发表您的意见

上一条新闻: 代课教师30年教龄晚景凄凉,靠学生接济生活
下一条新闻: 我的支教岁月(5)
   
别墅开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