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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07）
艾尔雅的电话忙得很，在二中住的几天里，每晚都有同事或领导找她去喝酒吃饭唱歌打麻将，总之没完没了的应酬。不去又不好，毕竟一个新的环境和周围人的沟通交流是必要的。
这里补充一点，艾尔雅毕业于山西财经，主修经济管理，辅修法律，就是传说中的双学位。在那个安化镇的法庭当干事，无非就是抄抄写写开庭审案的时候旁听一下的事情，后来我去过那里几次，发现她这个所谓法庭干事几乎什么都不用做，那些抄抄写写的工作由另一个男志愿者去完成。她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服然后看电视睡大觉，用她的话说一年之后就是一个标准的保姆，真是郁闷啊。
艾尔雅毕竟是一女孩子，总是和一大群男同事男领导吃吃喝喝到很晚也着实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艾尔雅打车去武都城说昨天晚上吃饭时遮阳伞落在同事家里了，过去取一下不会回来太晚的。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十五分，昨晚又被蚊子咬了个半死，由于没有蚊帐，睡觉成为一种痛苦，耷拉着困倦的眼皮熬到天亮，肉体和精神饱受着摧残。于是在艾尔雅不在的工夫睡了近两个小时的下午觉，感觉好极了。拿起电话想问问她几时回来，又觉得即使两个人在一起也应该给对方充分的自由，或者叫做私人空间，总不能像婴儿离了娘，没奶就得饿死吧。
北京时间下午六点十五分，泡了一袋方便面，水不是很开，面条是硬给焐软的。此时的陇南，太阳距离远山有一丈那么高，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让人心烦。去武都城取伞的艾尔雅依然没有回来，我想可能被留在人家吃饭了吧。那么大的人了又丢不了。暑气并没有完全消散，弄了瓶冰镇西凉啤酒，坐在操场上花台的边上喝起来，当时并没有开学，否则这样的行为被学生们看见了太有损个人形象。八月中旬开学之后，酒就很少喝了。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喝了两瓶冰镇啤酒的我开始打嗝，月亮在远山的顶端露出了半个脑袋，艾尔雅的遮阳伞还没有取回来。打电话给她，我实在等不及了。她说还得一会儿呢。
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十五分，我的歌声将看门的老大爷吸引过来了，他指了指我，什么也没说，可能看清我旁边的两个空酒瓶子了。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十五分，我的身体开始发抖。胳膊上和腿上咬了N个包，痒得不行。所谓“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甘肃的气候果真如此。
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围着寝室楼跑了两圈之后，我的身体才感觉到一丁点热乎气。打电话给艾尔雅，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我的耳朵被《大长今》那“呼啦啦”的狗屁彩铃烦得要疯了。站在学校的大门口，没有路灯的公路漆黑异常，发短信给艾尔雅：你怎么还不回来呀？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啊。都半夜了，我真担心，我坐在学校的门口，数着过往的车辆，我真希望有一辆车在我的眼前停下，可是每次都失望，数到五十几辆了，你还没有回来，打电话又不接，你的电话上一定有N个未接来电了。亲爱的，别玩了，该回来休息了。
北京时间晚上十二点十五分，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和艾尔雅第一次接吻，不知道这算不算对我长久等待的一种补偿，我感觉得到她嘴里的那股酒精味，这只能说明她比我喝得更多。她的脸颊泛起一些红晕，不知道是酒精的刺激还是接吻而产生的羞涩。我将她搂在我的怀里，感觉着她的体温。在夏夜的微风中，她的肌肤凉而光滑。我再一次抬头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在浓墨夜色的笼罩下成了巨兽的脊背。而这一刻，我的温暖在心中。在西部的星空下，这是我曼妙的初恋。
二十四小时之后，艾尔雅再一次喝得醉醺醺的站在我面前，我扶着她，她的身体如面条一样，少了我这根筷子就要瘫在地上。这次是武都城里一个男志愿者送她回来的。
她在床上痛苦地躺着，眉头锁在一起，显然比昨天喝得更多。这次是真得醉了。我投手巾给她擦脸，三更半夜把小卖店的门砸开买了瓶冰镇的绿茶，将女生寝室搅得不得安宁。安顿好了艾尔雅，回寝躺在床上的时候，老乡又来砸门说让我过去看看，艾尔雅还是很难受，非要出去走走不可。
在午夜安静异常的校园里，艾尔雅的脚步不辨方向，要不是我拽着她，早就把冰凉的操场当床了。可是她却厌烦似的极力要挣开我的手，嘴里含混道：“别管我，我郁闷啊，这个鬼地方，我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我妈不让我来，可我却死活要来，我不想呆在这儿了，我要回家！”我默默的听着，手却没有放开。她继续道：“我也不想要你啦，你不优秀，长得也不帅，一点儿也不阳光，我不喜欢你，你别拉着我。”“别这样好不好？别吵着人家不能睡觉。”“我不管，我要回家！我不要你啦！”她对我吼，她极力要挣脱我，最后还是被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尽管她比我胖些，可毕竟是一女孩子。在反复几次之后，她终于安静下来，像小鸟一样任我扶摸着她长而卷曲的头发，这种几乎反常的举动或许才是她内心的真正独白，来西部真的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吗？对于这块贫瘠的土地我们真的还有那么多美丽得几乎传说一样的幻想吗？
艾尔雅吼我的时候，我真得很惊讶，这或许就是削掉生活美丽外衣之后剩下的赤裸裸的甚至还滴答着鲜血的我们的灵魂。
可是艾尔雅，对你不管出于怎样的感情，我都不可能在此时松手。
艾尔雅在第二天那个有些阴霾的早晨离开了武都二中，她说那天逢集（乡镇隔几天就会有一次集会，农民们都在那一天把自家能卖的拿出来摆摊，于是便有了赶集一说，安化镇逢农历三六九是集，后来我们支教的马街镇逢一四七是集）可能会有些案子要处理，得回去了。要不领导看见自己没在就不太好。其实所谓的案子也不过就是些离婚之类的。艾尔雅后来跟我说过一个笑话：两个农民领着七八个孩子去法庭闹离婚，交了五百块钱，经过协议之后两口子高兴地领着孩子回家做饭去了。——这不吃饱了撑得么？
她走之前的那天一大清早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信仰不吃猪肉的少数民族在睡觉时抽了。据在另一张上铺的若南说：“感觉就像地震一样。”当时早上六点半不到，对于习惯了睡懒觉的她们来说那正是最幸福的时刻。可惜被那突如其来的“地震”弄醒了。而抽的那家伙却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眼睛死死地闭着，浑身抽搐，嘴角已经被牙齿咬破了，血液顺着口水从牙缝中淌在枕头上，嘴里仿佛还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所有男生披着衣服赶过去时她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人睡觉时的样子，只是任别人怎么招呼都醒不过来。大家商量弄辆车送医院去，觉得又不妥当，如果她本身有这病即使送医院也不能怎么样。这钱谁来掏呢？这种想法虽然很卑微却是事实。
我伸手掐住她的人中果然一会就醒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这病正是羊角疯，学名癫痫。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就是这病，着急上火生气总之情绪一激动就抽了，不分时间地点，走路的时候可能就咯了，抽完之后还跟正常人一样。没想到志愿者中还有这样的“人才”，按理说来之前都必须体检的，我和老樊还花了一百块钱，其实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在正规的医院这一趟下来就得千八百块钱，本以为拿着体检的收据来西部能给报销，实际上却无人问津。由此可见这漏洞是多么的明显，倘若那家伙在讲课的时候抽了把学生吓着了那将是一幅多么荒唐的图景。
艾尔雅睡眼惺忪地站在我的旁边，穿着我那件宽大的粉色短袖T恤，显然没睡醒，眼神还迟钝着呢，或许也被吓坏了。我拉她出了女生寝室，在走廊的尽头将她搂住。她昨天晚上对我吼的情形还记忆犹新，而现在……武都的清晨有些雾气，山和云几乎贴在一起了，这是家乡看不到的，神仙们开始生火做早饭了。
艾尔雅回她那里工作去了，那个少数民族志愿者成了孤家寡人，大家都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要“地震”，只是偶尔在背后偷偷地议论一下，西瓜没得卖了，扑克也就不打了，大家闲下来的时候就是聊聊天，嘻嘻哈哈的，日子仍然在自娱自乐中熬着。
艾尔雅不在我身边的日子，电话便频繁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今天做什么啦；吃得啥；想我没有；其实再短暂的等待也是漫长的。
关于那一晚喝醉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再提，只是有一次无意中说起送她回来的那个男生，他其实很喜欢艾尔雅，有意将艾尔雅调进武都城的法庭，条件自然比安化法庭好得多，只是当时艾尔雅已经让我做她的男朋友了，一切也就无从说起。
那瓶冰镇的绿茶在艾尔雅走之后还剩下大半瓶被遗弃在墙角，几天之后就坏了。好在艾尔雅没有在那样感情和利益相冲突的一刻遗弃我，这或许是我的幸运抑或者是我的不幸罢。
在二中住的一个多月里，吃得最多的水果就是葡萄了。一出校门就是农家的葡萄园，我们可以进园子里随便摘，然后称，一块钱一斤，我们在园子里溜达一圈的时候基本已经吃饱了。这个价钱已是相当的便宜了，记得临走之前在学校外面的水果摊葡萄八块钱一斤，妈的，吃人啊。
于是吃过晚饭就三五成群的去吃葡萄，这大概是最能体现西北人朴实的事例了，秤都高高的，还会送我们一大串葡萄。于是我们嘴里和手里都满满的，这却让我觉得我们其实就是一群土匪。还比如吃五块钱一位的农家饭，我们总去的那家名为什么酒家的地方不久之后竟关门大吉了。我们都以为是让我们这群来自东北的狼给吃黄的。
我还清楚的记得有次团委书记领一帮城里的志愿者来二中看我们，当时我十几个人正在一个小饭馆准备吃炒菜，喝点啤酒。没想到这家饭馆的速度超级慢，大概等了两个小时我们才吃上饭。按理说赶上饭口的客人（书记好容易从城里过来一趟，应该算是我们的客人）怎么也得再吃点或者喝点酒意思一下，可这领导当得有个性，和那群志愿者在门口等我们吃，因为屋子实在太小，没有凳子坐。酒是喝不成了，十几个人只要了六个菜码相当小的炒菜，还没有吃完。上菜的速度能把人活活饿死，总不能让那一票人坐在外面冰凉的石阶上坐得太久。
吃罢饭便同去葡萄园摘葡萄吃，我的天哪，将近三十人摘葡萄吃，仿佛鬼子进村全面地展开扫荡，农家听说是团委的书记领着一群志愿者就连钱也不要了。我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当然碰到这样的事情怎样做都不太好：不要钱吧，好象领导在收刮民脂民膏；要钱吧，领导面子上又过不去。所以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不当领导。
书记第二次来二中看我们是在一个礼拜之后。那天中午我们包饺子吃，在食堂的厨房里做的，用了人家半桶油和大半罐子煤气，还有六七斤面。书记大概是闻到我们包的饺子香了，在晚上四点多时又一次领着城里的那一票志愿者来了。前面提到一个在鬼节过生日的鸟人，夹着个包屁颠屁颠地跟在书记后面，他让我们去葡萄园给书记弄点葡萄吃，看他那颐指气使的鸟样，我很想朝他的脸上踹一脚。
大概是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书记没有吃饭，那意思明摆着，这么大的领导怎么也得搓一顿，加上那一票城里的志愿者大概十几号人。鬼节过生日的那鸟人说他打电话把城里的志愿者都叫来了，很得意的样子。
几个人包三十几个人吃的饺子你说会不会死？到后来面不够了，只好炖了一大锅土豆和豆角还在外面买了五块钱的米饭。吃饭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的事情了。我们几个忙活做饭的人累得浑身酸痛，被热气熏得内裤都湿透了，汗水一滴一滴的洒进我擀的面片里，吃起来应该会很有些嚼头。嘉茹在旁边用一个勺子挖西瓜瓤，刚才说了人实在太多，水果也就上餐桌了。我就在旁边吃，她嚷嚷着不让我吃的时候我已经半饱了。在八点多吃饭的时候武都城里的志愿者已经走了不少，大概是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吃饭的时候食堂没有电，只好点蜡。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子吃烛光晚餐。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童话中阴森恐怖的城堡里外面是漆黑的夜，闪电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一群小鬼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狂欢，什么盘子叉子刀子都会跳舞。
那样的晚餐并不算丰盛，由于人多除了后来买回来的凉的米饭剩下没人吃之外，其余的盘子碗都空了。刷碗扫地擦桌子这些善后工作忙活完了之后，人已经虚脱了。而书记和那一票城里的志愿者早就脚底抹油走掉了。
那天共用去了食堂六七斤面粉，半桶油和大半罐子的煤气，这些都是食堂后来列出来的清单。加上当天进城买菜和猪肉的花费平摊到我们马街加二中的几个人身上，每人不到三十块钱。这件事成了后来我们暗地里议论城里的那一票志愿者的口实，并且强烈希望领导还是少来看我们的好。
回到寝室，当然那帮家伙已经人去楼空了，却是一地的烟头和烟灰，更多是葡萄皮。当天的自来水停了，我们用脸盆在浇花阿姨那里接了好些水，却被他们弄得满地都是，这帮败家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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