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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17)
马街镇停水停电的第四天下午,也就是周五的下午,我们以第一时间坐上了去城里的松花江微型,并且打电话通知了二中的那帮哥们为我们找些床铺。 在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场溜达到差五分钟八点,忽然停电了。还好那个超市的人不多,而我们已经往外面走了。放眼望去,整个武都城一片漆黑,只有些星星点点的烛火。踩惯了松软的黄土操场,对城里的柏油路却充满了距离感。我们真得成山里人了?! 二中停水停电是从那天下午才开始的,据说在检修,需四天。人有时点子背喝凉水都塞牙,打电话给同寝室的“大老慢”,他说马街一切都正常了。我就很想拦两出租车回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从城里打车回马街听说他妈的要四十块钱,因为途中要经过一个收费站,往返一次大概收费二十,羊毛当然要出在羊身上了。 我们在有淡淡月光的水泥花台边聊天,风冷冷的钻进我单薄的衬衫中。我想起了等待艾尔雅取伞回来的那个夜晚,我们热烈的拥吻,甚至没听到酒瓶子倒地的声音,头顶的路灯何时熄灭的也不得而知。当是电话响起。我们的电话卡都是在兰州统一办理的移动卡,所以一旦有公共信息大家的手机各种铃声就会响作一团,应该又是推荐那种长途花费很便宜的亲情卡。我和艾尔雅都没有理会,其实我们的移动卡并不便宜,每月二号会扣掉二十块钱,其中有接电话的十五块钱(虽说接电话免费,其实都已经含在里面了),五块钱的彩铃。当然还有按天计算的一毛三的来电显。市话两毛,本地志愿者之间由于开通了一个区域之间的小号,八分钱一分钟,长途就贵些,五毛钱一分钟,不如去话吧了。而据蓝子说我们的卡在这个地方是最便宜的了。 此时的艾尔雅在遥远的故乡看电视或者睡觉,她怎么会想象到我坐在这凄凉的月光下连口刷牙水都没有,我已经几天没洗头了?我的电话仅剩那么一丁点儿的电了…… 下雨了,来马街一个月了居然没有一个完整的晴天(顶多中午晴上一会儿,那时可以穿短裤,而早晚却冻得要把棉袄棉裤套上),晚上踏着一脚的泥水在大灶上吃饭,将裤脚高高的挽起,确实很像一个农民,裤子已经半个月没洗了,满是泥点油渍,其实洗了又不好干,并且穿不上半天又会像现在这样子——我怎么变得这样邋遢了呢? 蹲在屋檐底下吃饭,头上有片瓦遮雨,我的旁边是一排蹲得极为整齐的老师,有的老师还讲究得很,一手撑着雨伞,一手将吃食送进嘴里,幸好那天是喝面汤,往嘴里倒米饭容易噎死。他们蹲在那里仿佛一朵朵鲜艳的蘑菇,也有的老师将饭缸子放在台阶上吃的。毕竟吃饭要比上厕所慢一些,人的双腿是经不起这样折磨的。此时我们都不得不放下课堂里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所谓尊严,包括西装笔挺的校长在内,真是可怜啊! 在马街很难让我适应的有两个声音:一是男老师的摩托车开进寝室楼走廊的噪声;二是学生们不定时站在寝室门口喊“报告”的声音。 马街镇距离武都城只13公里的路程,坐松花江微型每位四块钱,而摩托车一次能乘坐至少三个人,往返一趟的油钱也就四块钱,过那个收费站还不收费,收费站的旁边有一条转供行人、自行车和摩托车通过的狭窄通道。长期在这里生活的老师们95%会骑摩托,水平还不赖。周五的晚上寝室楼的老师们95%都要进城,有的在城里有房子,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谈恋爱的对象们也都忙着去城里消费,单身贵族也不可能一个人在大周末的憋屈在这鬼地方,可见摩托车对于老师们是件多么重要的交通工具啊。不过可惜学校没有车棚,三更半夜的摩托车放在外面容易被雨淋着,万一丢了更是件很麻烦的事情。马街初中的大门从我来这半个月才开始修建,两个月之后还没有完工,学校周边的围墙也是一截一截的,比如寝室楼侧面的大沟至今没有添平,排水管道也只修了一半,围墙当然也就修不成。从此种意义上说马街初中是一所全开放的学校,因此寝室楼的走廊也就成了老师们别我选择的停车处。天黑之后,摩托车那振聋发聩的马达声就不绝于耳,我们的寝室在一楼最靠近楼门口的地方,自然是受害最深的地方。每辆摩托车只要一开进来必得经过我们寝室的门口,有时即使睡着了也会被吵醒,长期下去真得容易神经衰弱直至精神分裂,因此几乎每个夜晚我都要去二楼或三楼的女寝备课写教案批作业,搞得后来她们都不把我当男生了,难道我真得要被同化了吗? 不知道是哪个领导定的规矩,学生无论进教师还是办公室或者老师的寝室必须先喊“报告!”从礼貌的意义上讲自然不错。可是学生们只是喊“报告!”却从不敲门,这种做法在教学楼里由于人多声音嘈杂,学生即使喊了“报告!”也听不见。而在寝室楼相对安静的走廊里那“报告”声却显得极为响亮,以至于不知道哪个寝室门口喊的,大概许多个寝室的老师都会习惯喊“进来”,却不见动静,想来很可笑。而他们的“报告”声是不分时间的,早上六点我们还起床时就有学生站在门口喊“报告”了,由于无人搭理,那“报告”声就一声高过一声,频率也逐渐缩短,喊了十多遍才走,这比闹钟的效果明显得多。在中午睡得正香的时候也会有学生喊“报告”,开始时我们还礼貌得去开门,后来习了惯就干脆不搭理了,老师赤裸裸得地躺在被窝里呢,一帮子男生女生进来算怎么一回事情?我每次睡熟时隐约听到“报告”声很想一脚把门踢碎把他们掐死。 寝室楼的门口有一条笨狗,是建筑工地上民工养的,骨瘦如柴,被一条铁链子栓在台阶下面通水的四方洞里,这条狗其实很懒,我早上六点钟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他还蜷缩在洞里熟睡,有阳光的日子它就趴在地上晒太阳,日子过得倒滋润。这条狗平时很少叫的,只看见陌生人才叫,也算是条忠实的门卫。其实这里的治安的确基本靠狗,而交通也基本靠走,虽说通信不能基本靠吼也差不多,十里八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也是事实。那狗偶尔会在半夜里狂吠,此伎俩名曰半夜狗叫。然后是摩托车的轰鸣声,大概又有那个老师寻花问柳或是酒醉晚归惊了它的美梦,否则它绝不会如此大动肝火,其实我只想安静地睡个好觉,这难道有罪吗? 为人师表想来是件挺荣幸的事情,天天无论上课下课或是走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都会有我教过的娃儿们眼前身后“老师老师”地叫着。其实我们仍然住寝室吃食堂在教学楼里上课,过着和以往一样的三点一线的生活,只是完成了从学生到师长这样一个角色的转换,从生活状态上来说是不难适应的;而从生活条件上说其实我们也应该知足。在大灶上吃饭一个月下来也花不上三十块钱,而现在住的寝室当然也是免费的。后来厕所通了水,洗衣服是在那长条的瓷砖铺成的池子里,仿佛又找到了那已经逝去了的大学生活的影子。自从连续的四天停电之后也再没停过电,用电方便得很。“黑炭头”跟我说过,我们现在住的学生寝室其实是不可能容纳下全校两千多学生住的,一个寝室住八个人,整栋楼也就住八百人左右,而大多数娃儿上学都是免费的,教材都是由国家免费提供。家里实在太穷,可再穷不能穷教育,为了普九嘛。住寝室一年两百块钱都拿不起啊。 许多家距离学校较远的学生就在附近租房子住,几个人一间,一学期才几十块钱,学生自己做饭吃,这一点让我很惭愧。他们大都周末回家,带上足够一周吃的粮食和菜,菜都是自己家种的,这样会省些钱。 曾经和嘉茹去过两个跟我们关系很好的女娃儿的寝室,当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屋子还不算小,南北两个大通铺,一边住包括她们俩在内的三个女娃儿,另一边住三个男娃儿。床铺是用若干凳子和木板搭成的,坐上去很咯屁股,偌大的屋子仅一个不到十五瓦的小灯泡,进屋的第一感觉就是想睡觉。可是好几个娃儿还蹲在床铺的边上写作业,也有用一张报纸垫在膝盖下面跪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的,窗户的夹缝中积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和蜘蛛网,挨着窗户放着两个很小的煤气炉子,上面是两个小闷罐,角落里有一个白色的泡沫,上面凌乱地堆放着几只缺了口的破碗和筷子,墙壁上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红色的砖头,间或透进股股的冷风,墙壁的颜色是黑的,手指划过处是条条的白印,这个所谓的学生寝室竟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屋子更显得空旷,院子里有一口井,用水的话就自己用绳子栓上桶从十几米深的井里提,这些个娃儿包括女娃在内都是很有力气的。尽管她们才初一,小一点的甚至才十岁不到,当然一个班级也有十六岁才上初一的。 他们或蹲或跪在床边学习的情景一直深深地震撼着我,这让我尽快地习惯了蹲在大灶上吃饭。 那两个女娃儿中有一个叫做刘二条,这名字听起来怪异得很,简直有点说不过去了。一个女娃儿叫二条?!大概她父母起名字的时候就只顾着天天打麻将了,而这女娃儿排名第二,难道她的哥哥或者姐姐叫做刘幺鸡吗?这样起名果真方便得很啊,生九个都不愁起名。 我们和娃儿们一起唱歌。那个叫做刘二条的女娃是我教的学生,并且是班级的副班长,每次自习我去她们班辅导语文的时候她总是带头吆喝非让我唱歌不可,否则就走不出她们班级,掌声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以至于这种辅导方式成了一种习惯,还有的学生竟然想弹劾教她们音乐的嘉茹,让我给他们上音乐课,这简直是混帐话!我说你们音乐老师是科班出身,会弹钢琴又懂乐理,我自然不能和她相提并论……难道你们想累死我不成?你们一个班的造句我就得批一下午,之后脑袋都要炸了。当然话说回来你们喜欢我的歌声也固然是不错的,怪就怪我唱得太好听,咱们来日方长,我要教你们一年呢。 二零零六年的九月在怅然若失的等待中转瞬即逝,“十一”国庆之前就只发了六百块钱,甘肃团委领导的如此行为,令志愿者咬牙切齿的痛骂,在网上发帖子写文章,甚至打电话给中央反映,拖欠志愿者的工资看来的确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可惜武都城距离兰州要一天的车程,否则我们真会去省团委门口静坐示威。一个月六百块钱已经少得够可怜的了,还不能按时发?!有心罢课而那些蛮可爱的娃儿毕竟没有得罪我,好歹民声还是起了作用的,第二个月六百块钱在“十一”之后就发了。 为了迎接上级领导对“两基”工作的检查验收,学校领导总是组织教师开会,那会如懒婆娘的裹脚步又臭又长,尽说些天花乱缀又不切实际的东西,比如校长总是喜欢把上级下达的文件或精神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读给大家听,当然下面的老师各行其事,有织毛衣的,有写教案或者批作业的,有哄自家小孩的,在领导讲话的过程中就时常参杂着小孩子的啼哭声或者咿呀的叫声,我以为这样的会议真是很滑稽,没有任何意义而言——只是大小的会议多正是中国社会主义的特色所在,否则那些领导的大话空话套话假话屁话说给谁听呢? 关于“十一”长假取消听起来蛮吓人的,不过和我们五个志愿者最终也没有扯上半点关系,省团委不发生活补助,我们还在这国家法定假日给学校当免费苦力那得多贱哪?!比如整理图书,说是为了迎接检查须把新书弄旧,没有安排工作的老师在“十一”期间每天八点去图书馆报到,这不是祸害人吗?这帮败家玩意?!再比如为了保证班级人数,班主任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让已经辍学回家的娃儿重返校园,检查完事再送回去;或者去别的班级借人凑数也行。如果领导问起有没有辍学的,全班要一口清:没有!弄虚作假,欺上瞒下,在民风相对淳朴的大西北居然也是这个样子?! “十一”当天我们就全都进城了,第二天晚上才回来。之后的几天又进过两趟城,不进城时也就各自在寝室里将门窗紧闭睡大觉,任谁敲门也只当没听见。我们这种跟学校不合作的态度由于事出有因,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并且我对这样相对自由的角色感到很满意。不用像条狗一样看领导的脸色行事,也无须将人际关系搞得过分复杂,远离了那些明枪暗箭的利益冲突,除了教课以外的其他事情心情好了怎么都好说不想做了也就撒手不管,又不会扣我们的工资,银行卡在我们自己手里攥着呢。 其实在哪个地方都一样,新来的总是要受欺负的,并且一般遵循能者多劳的原则。比如若南打字的速度比较快就被安排打书目,除了上课以外每天只要一有时间就去“两基”办公室工作,电脑键盘迟钝得很,打字如打架一样,这种机器在家里那边扔到垃圾箱里拣破烂的都不屑一顾。比如我,一有写黑板大标题或者欢迎词的活就必须去。如若南所说:会什么就要挨什么累。如我所说:人有才其实是件太无奈的事情了。 进城的夜晚当然还是去二中住,而那一夜是我最后住二中。“十一”之后去城里包过两次宿,在这一点上我和若南达成了共识:要么进城当天就返回,要么干脆不要进城,半个月洗一次澡其实可以了,去哪住都是件麻烦的事情,好容易赶上个假日还不能睡个懒教。便应了那句话: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况且进城就要消费,上厕所都三毛钱,加上吃饭上网见什么东西都克制不住的非买不可,习惯把兜里的票子花光才痛快,进一趟城比在马街待上一个礼拜的花费多得多。所以少进城会节省金钱时间和精力,后来出了一件事情证明了少进城还能减少撞车的几率,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提供有效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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