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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32）
这一次馨韵伤心的哭了，或者说是自带两个班英语以来所有伤心情愫积累起来的一次总爆发。
临近期末考试的这套测试卷子相当的简单，其中一个班却只有三个及格的，而馨韵本以为打80分应该问题不大。
两个班在下午自习的时候进行了这次并不很正式的小测验，只及格了三个人的那个班由他们班主任监考，馨韵在另一个班监考，而那个×得呵的班主任在监考时接了电话就走人了，并没有跟馨韵打声招呼，三十几岁的人了，办事却这样的差劲儿！馨韵说她感觉好象有点不对劲（女人的直觉有时是很准的），去那个班级一看，学生们不知从哪弄儿的答案，三五成群的乱抄一气，这还是不是课堂？！尽管如此，却还是只及格了三个人，连那个平时看起来很机灵和馨韵的关系不错总在她寝室学习的小家伙也只考可五十几分。
馨韵说她的教案和作业都评了三等（最差的等级），评教案的老师说她的教案重难点不突出，馨韵苦笑，“重点”“难点”这样的字样都是用英语很清楚地表明了的，真是荒唐，我感叹到无知简直就是一种灾难。
前面不止一次用“负责”这样的词来形容她对学生的态度，她却认为这个词并不恰当，在她看来其中隐含着一种贬义，仿佛是在说她其实教得不怎么样，只是“负责”而已，“负责”就负责吧，成绩却这样糟糕，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比例，找不到一丁点儿的平衡感。
早自习去班级最早的是馨韵，和全校最早去班级的班主任比起来她一点都不晚，只要有空堂，馨韵的身影一定会出现在讲台上，对学生如母亲一样的呵护，比起许多连自己班级学生都认不全的班主任不知强多少倍。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遭到了英语组那帮老娘们的非议，由于馨韵对学生的过分负责，这些老娘们在校长面前就总是受到批评。“相比而言，一个才来这里支教的大学生志愿者尚能如此，你们这帮本校的老师一个个却懒得要死，都是白吃饭的么？”于是这帮婆娘就联合起来将矛头一致对准了馨韵：“哎哟，如此敬业的老师为什么教出了这么一群蠢蛋？成绩好可怜啊！”
如此这般，馨韵的痛苦可想而知。
对于老师来说，成绩是硬道理。只有学生成绩好，老师才能挺直腰杆说话，至于你的课堂气氛是不是活跃，你的语言是不是幽默富于感染力，你的作业是不是每次都交齐，学生们对这个老师的评价有多高等等等等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这也正是中国当代教育体制最大的弊端所在。
我说，教与学本身就是一个双向互动的过程，老师教得再好，就是累到吐血，学生要是不学，不要说你我这样刚毕业毫无经验的本科生无能为力，就是北大的教授也是白扯。咱们到这个地方来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我们的力量太渺小了，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不是么？
我说，为了提高成绩，这里的老师不惜棍棒相加，那个问我要照片的从初三下来读初一的期中考试全年级第一的小女孩在地理课上被老师打了，准确地说其实是人格上的侮辱，老师让她蹶在讲台上，用扫把打她的屁股。第二天就没来上课。每每上地理课老师总要抽出半堂课的时间来打人，以至于有地理课时班级至少要缺席十几个学生，这还是不是学校？！这还是不是课堂？！
——屠宰场么？法西斯军部么？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师都他妈的是猪？！只能用棍棒来教育学生的人也佩做个老师么？实在是玷污了这个神圣的名词！
可是打出来的学生成绩就是好啊！你也知道这里的学生不打是不学习的！馨韵说。
开始我也这么以为，不过现在看来这种说法简直是大错特错。我说，完全是因果倒置，我们应该承认每个学生的心声都是想好的，尽管他们仍然不努力学习，正是由于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学生胆怯了，把他们打得丧失了信心，还学什么？！学生为了不挨打，无非两条路，一是逃避，不来上课，或者干脆辍学了，不计其数。二是暂时的学习，所谓的高分是难以持久的，不打便也不学了。这不是在为国家培养栋梁，而是在滋长国人的奴性，人毕竟不是畜生！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人格和尊严！
——连全年级考第一的学生也难逃挨打的命运，我想试问一下什么样的学生能不挨打？！
我接着说，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人，真正走出这个穷山沟的时候他们一定不敢回味这样的少年时光。老师拿着皮带或是木板边打边呲着森森的白牙，嘴角上带着轻蔑的笑，残忍，贪婪，阴暗，变态！
——中国都解放了半个世纪了，可是我们的教育制度却还停留在奴隶甚至是原始的蒙昧时期，这不可悲吗？
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改变不了什么的，校长都如此，有什么办法呢？馨韵见缝插针。
我们是改变不了什么，但改变不了什么不等于什么也不去做，成绩上不去也没见你放弃过呀？我说，还是那句话，我们尽力了，但求对得起自己，可以了。校长手里的皮带脚上的皮鞋是不是尚方宝剑可以一手遮天呢？反正在我这儿行不通！
晚上八点半，我和馨韵把正在她寝室学习的三个小学生送回家，夜晚的山村漆黑寂静，每家房子的土墙都是一大面，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远处马街镇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和我们的手电筒显得异常明亮。
买了两瓶果啤，回到馨韵的寝室烤火，这样凄凉的夜晚我忽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概是离开二中来马街那个有酒有肉的夜晚罢。06年过去了，这一年我几乎经历了二十几年来全部的内容，去深圳找工作，一个月后无功而返；剩下的几个月在学校里作毕业前最后的挣扎，喝酒唱歌包宿，那种日子怕是难再有了，各种离愁别绪，怀念啊，茫然啦，失望了，间或着些淡淡的哀愁和莫名的憧憬；来西部支教，红花名声金钱都太虚伪，二中的日子度日如年，幸好有艾尔雅的感情作为寄托；马街初中的生活单调而平淡，其中却有着太多的情节以及喜怒哀乐，撞车，和艾尔雅分手，史无前例的水电危机，厕所问题，和嘉茹由炽热逐渐冷却下来的感情，那些可爱的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学生们，一切眼见为实的不合理制度，形式主义官僚风，马街镇依然没有网吧和浴池……
在学生简易的小型联欢会上，嘉茹引出了这样的话题：06年的苦与乐，07年的愿望。
嘉茹说：来到西部，经历了未曾经历的许多事情，有苦有乐，生活还是要笑着面对的，07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研究生，努力！
我说：06年过去了，痛苦的就都忘了吧，乐事就多多回忆，要说07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教的每个学生都能及格，这也可以说是你们的愿望，只要你相信，你就行的，到时候我可以兑现我的承诺，不留作业。到校长那里我也可以拍着桌子叫号：我们班的成绩就是好，不留作业您应该没问题吧。同学们笑。
蓝子说：07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下学期这里的每个学生都要来上课，不要辍学，无论什么情况你都不要放弃你自己。
沉默，大家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的语文课代表，一个愣头愣脑假小子一样可爱的小女孩说：07年，我希望同学们一个不少，老师们也都要来……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全班鸦雀无声，大家的眼圈都红了，许多女同学趴在桌子上。
班主任作最后的总结，把我们的意思汇总到一起，同学们应该知道这个修辞在语文里叫做反复，其作用是强调。
我以为大家哭的时日还尚早，还有半年的时间。不知道那时要准备多少个拥抱和多少的泪水……
果啤没有喝完，馨韵又忙着核对测试卷子的分数，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
我们面对压力，
我们正在成长。
元旦，进城，洗澡，剪头，换衣服，订车票，全体志愿者聚餐喝酒，许多人或哭或笑，包宿，仿佛收拾行囊去死一样，嘉茹踏上去天水考研的路程，仿佛一切都结束了，而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我在风中嗅到了一丝温暖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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