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50)
其实对于学校的诸多问题不应该求全责备,因为我确实看到了发展。 寝室楼后面修了一排露天的水龙头,从而结束了学校几个月来一支水龙头供全校生活用水的历史,寝室楼的洗手间里也经常有水用,很方便洗衣服做饭,困绕着我们不知多久的“水危机问题”大概从此解决了罢。 每个班级的墙上张贴了修改后的《义务教育法》,各班主任自此也放下了棍棒,立地成佛了。“黑炭头”在会上再一次强调:我们的老师应该对学生多一点关心和鼓励,禁止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当然非人力所能解决的问题也有,还是与厕所有关。尽管每天都有指定的班级清扫厕所,学生们一大早就开始直到晚上放学之后很辛苦地清扫着,可是只要在厕所里蹲上半分钟,人的衣服和皮肤上就会臭气熏天,仿佛刚从里面捞上来一样,白色的蛐也进入了异常活跃的繁殖期…… 我觉得有必要探讨一下支援西部的功利性问题。首先我必须承认每个人都是抱着各种不同目的或者私心来的,是带有着强烈的功利色彩的。 其一,考研考公务员加十分,抱着这样实质性目的来的人其实很聪明,拿着一个月600的补助,又有大量的空余时间可以学习,两全其美。只是前面我说过这条政策是不是能兑现,有效期限止于何时都是问题。 其二,如城里支援政府机关的志愿者服务期两年,给团委负责的领导塞上些钱,第二年完全可以不来了,这手段岂止是高明啊。在中国现有的体制下我相信这些人的前途会一片光明。 其三,想来锻炼自己的人一定要失望了,因为现有的条件实在谈不上如何之艰苦。这里的环境反而会滋长人们懒惰安逸不思进去的情绪。另外,“锻炼”这样的概念太空,如果真想锻炼的话,我建议几个地方可供参考:南极北极珠峰或者沙漠无人区。 其四,现在我仍然会用如一年之前一样明确的口吻说:支教西部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考研不考公务员现在看来确实没锻炼着什么;只是毕业那会走就我而言是个必然,而西部甘肃陇南武都马街初中只是个偶然,或者说是下下策。想来就来了该走时也就走,我确实没有头脑去打那些太精明的如意算盘。 其五,有些人瞧不起志愿者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个群体当中鱼龙混杂败类丛生包括许多行政领导在内,玷污了自己原本崇高的金字招牌。有些人说:志愿者队伍里没几个好人,不过是些在大学里混日子毕业找不到象样的工作家里又没有门路被现实遗弃在角落的失意伤心之人罢了。这句话我同意50%,我想说金字塔是有尖的,志愿者当中同样也有在为自己的目标不懈努力或许未必取得突出成绩的人,她们是优秀的,仅以一人为例证,前面已经说过很多了,这里不再复赘。 距离中考还剩三天的时候,初三级的学生全部放假,往日人声鼎沸的初三教室突然空荡荡的,一楼的走廊变得那样的狭长,每天九点半才下的晚自习也没有了,校园里安静得不知所措,但愿那些曾经为自己的前途努力过的孩子能取得好的成绩。 我们对面的那栋教室寝室终于交工了,学校开了几次会议讨论教师寝室的分配问题,这次会议终于决定除了个别的寝室不变之外其余全部都要搬到新楼去住。这一天许多学生帮老师搬家,仿佛拆楼一样,我很清楚这样的喧嚣之后将是长久的平静,“大老慢”也搬出去自己一间屋子了。都走了?!我的心也空荡荡的。 中午十二点半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我的西部生活还有可怜的一个月,我突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一片茫然,或许当时我选择再留一年才是明智的打算?吃午饭的时候馨韵说昨晚上她想了一个问题,我离开之后她会不会想念我?后来她告诉我会的,一定会的。我的心里一阵凄凉:一个月之后,我是不是一个人头也不回的走?是不是一切都真的如此平静的结束了?多年以后我是和馨韵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抑或是再也不见?我会带着遗憾伤感惋惜抑或是庆幸满足的情绪回忆这样一年的生活?也许罢。 “大老慢”将他的家什搬走之后,整个屋子显得异常空旷,一点很小的动静都听得见回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摩托车的马达声以及夜晚的划拳声,偶尔有敲门不是错觉就是学生找错了寝室,我的心情是如此的没落,仿佛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一样。我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出门也是自己进门也是自己,这样的形单影只让我很难适应,如果没有馨韵陪着我,我会不会疯?!我想人在精神上最宝贵的是自由,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犯人终日生活在一个几平方米的小黑屋里不如死了的痛快。 馨韵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只要有空余时间就过来陪我聊天或是打扑克,我们一起做饭,居家过日子一样,幸福感不言而喻,这样的感动让我想痛快的大哭一场,而我只有一个月的西部生活了,我是一个得了绝症濒临死亡的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恋——“这个世界”的全部内容正是馨韵和她待我的好。我能不能留下来?! 雨后初晴的早晨,马街教学楼后山上出现了两条彩虹,大的半圆包裹着小的半圆,蔚为大观。对面五凤山被水洗过一样,山石异常鲜亮,折射出太阳的光芒,山顶上郁郁葱葱。我还记得三月三登五凤山吃过的免费斋饭,据学生说一年只有那一天热闹并且有免费的东西吃/操场的泥土深的浅的脚印在雨水干涸以后显得更加清晰,走上去还有些柔软的感觉,鼻子里是潮湿而清爽的空气,痒痒的。 第一节下课铃打响之后,我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踏上通往集市的小路,心情还是不错的。自从馨韵的电磁炉拿到我的寝室,我每天可以吃上象样的饭食都有些胖了。大概走了两里的路,在马街集上那份唯一卖肉的摊子前称了一斤肉,居然涨到了十块钱。香蕉只要一块六,也称上一串。 三插口卖黄瓜的那位大姐对我已经很熟悉了,我指了指湿漉漉的黄瓜,她笑着招呼:“来了?今儿五毛钱。”“称上一块钱的。”黄瓜长得真是结实,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那个卖桃子的老太太依然听不懂普通话,我问她桃子怎么卖的?她摇头,半晌用陇南普通话回答我,这次轮到我摇头。旁边的一位年轻的媳妇当起了翻译,总算将买卖做成。 我的手指头上勒出了条条白色的痕迹,远远的已经望见了学校的教学楼。一辆往返于武都城和马街的区间班车停在我的旁边,还是那个很热心的老师傅,我坐过许多次他的车,他招呼我坐上去,顺道了。 第三节课铃打响之后我在学生们《死了都要爱》的歌声中开始剥蒜,馨韵喜欢吃菜都要放些蒜的,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一点。整整一公斤的小蒜瓣现在已经吃了一多半了,我在剥蒜总找到了些许的乐趣。 滔米蒸饭洗菜炒菜,将油烧得红红的,泼在切成片的黄瓜上并配以作料拌;将油烧得红红的,放进切成薄片的豆角暴炒,西红柿后放;将油烧得红红的,茄子放进去,西红柿放进去不要炒得时间过长……馨韵教我做菜时强调三点:油一定要烧得红红的,不开的油她一口就尝得出来;蒜是必须放的;西红柿可以做任何炒菜的配料,比如西红柿炒土豆丝、西红柿炒豆角、西红柿炒茄子等等等等。 油烧得太红锅底着了,我赶忙关掉电源将电磁炉放在地上,一瓢水浇上去,满屋子浓烟,敲门声响起。“狮子头”穿着拖鞋进来:“哇,你在搞什么飞机?”我指了指锅“着了。”“狮子头”笑起来:“你浇灭了?你可以用锅盖盖住啊。”我恍然大悟。 馨韵腿门而入的时候,我刚把饭盛上,她洗了下手,笑着说:“我在外面都闻到香味了,学生们都说你着呢。” 我递给她筷子“什么?” “说柳老师做饭好吃啊。” “他们又没吃过,你说的吧?” 馨韵点头“你做饭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不都是你教的吗?” “交学费。”她伸手。 我要抓她的手,她却缩了回去嘴嘟起来:“赶紧吃你的饭。” 阳光照进屋子,暖暖的。 馨韵擦着嘴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桌洞里有水果。” 她拿起一个桃子夹起教案。 “还有香蕉呢。”我提醒道。 “你给我留上不许偷吃。” 我笑着点头。 我洗碗的时候馨韵推门进来将一口袋床单被套还有刚换下来的衣服扔到我的床上,两天之后我把干净的衣物叠得异常整齐送回她的寝室。 下午去打篮球之前我把菜切好,只等回来炒。汗流浃背的我推开寝室门,电磁炉里的菜正冒着热乎气,饭也蒸好了。我洗了把脸,馨韵进来,她说把“大老慢”的钥匙要来了,这样就方便了。她说吃完饭还要去班级给学生辅导呢。 这样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或者无所事事看窗外电线上麻雀的时间并不多,这样的时光恬静淡然。 在馨韵的寝室里打升级,若南和嘉茹一组。“大老慢”坐在若南的身后指手画脚,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学生家长来找馨韵。馨韵跟我说把家长带去我寝室说会话。半个小时之后牌局散了,馨韵还没有回来,若南爬到上铺给她的男朋友打电话,大家各自散去,我也起身出了门。 去方便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寝室的灯亮着,馨韵和那位家长小声地说着话。我一个人爬上了寝室顶楼,夜风袭来,冷。整栋楼只有我的寝室亮着灯。而寝室的主人却在这栋楼里黑暗狭长的走廊里游荡。坐在三楼馨韵曾经住过的寝室门口,又是无家可归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和在安化艾尔雅将我撵到厕所里竟是那样的相似,和我一个人站在二中的天台任冷风吹竟是那样的雷同。蜷缩,我为何总是被习惯性地遗弃在角落?闭上眼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叹息,我究竟要等待多久才能成为自己生命舞台上的主角? 沉重的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在三楼拐弯处,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踱去,是程然?我在黑暗中看清楚他轮廓的同时,一股刺鼻的酒味也向我袭来,他的手在开门的时候不停的颤抖,钥匙不听话地掉在了地上,清脆的回音传遍了这栋废墟一样的寝室楼的每个角落。程然颓然地蹲在地上,不停地摸索着,好半天才找到,费力地将门打开。开灯,关门。那个寝室曾经程然和红军同住。开会重新分寝室,两个人各自分了新寝室,别的老师早都搬到对面住了,程然却依旧一个人守着过去不肯放手。他的酒量我是知道的,两瓶啤酒就会醉,而今却嗜酒如命。偶尔在办公室也会看见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胡子许久没有刮,严重的黑眼圈,无精打采的样子。或许其他老师背后的议论也并非子虚乌有。起先我还并不相信。 零乱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还有蓝子扯着红军撒娇的声音,两个人直奔顶楼天台去了,程然寝室的灯熄灭了,我似乎清楚地看到他的心在黑暗中抽搐成一团,他的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战栗,战栗,有人欢笑就注定有人哭泣,这个天平永远不会平衡,否则世界就失衡了,就不能称之为现实了。馨韵恍我的电话,我知道那位家长走了,而我坐在这里已经一个小时有余。寝室里的白炽灯刺痛我的眼睛,馨韵正在摆弄那位家长拿给她的电风扇。馨韵说:“家长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躺在床上,闭眼,锁着眉头,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 “没怎么,有点烦。” 我翻了个身,脸朝里面。 “是不是想你的嘉茹了,你的嘉茹不理你啦?”馨韵挑逗似的问句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将我内心的干柴全部点燃。 我腾地站起来:“嘉茹,嘉茹,又他妈的是嘉茹?我的嘉茹,我的嘉茹,你这一天天张口闭口的嘉茹,你还有完没完?” 馨韵的脸色变得比我站起来的速度还有快,她转身就走。 我扯住她的手腕,她极力挣扎,张口来咬我的手,我连忙松开,她抬脚狠狠地踢了我一下,她要收拾她的电磁炉碗和筷子,我阻止,她站在那里大概气得手足无措。 “你喊什么?这么晚了你跟我喊?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馨韵指着我“你跟嘉茹发过脾气吗?”她自问自答“没有!因为你不敢!你就跟我使性子?……”馨韵的红口白牙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我吞没,无数颗炸弹在我的脑袋上炸裂开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熄灭了灯,我重重地倒在床上。 我在干什么?!馨韵是唯一待我好的人,我为什么还对她使性子?!我有不愉快可以跟她说啊,或者一个人找个角落哭一下也没有关系,我在发脾气之前其实是想抱一抱她的,我真他妈的蠢!!我明明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伤害,可是我究竟知道不知道这程度有多深呢?!我想起馨韵嘟起嘴来说我讨厌时的可爱模样,我想起馨韵馨韵说让我留下来别走了时候的不舍的神情,我想起馨韵劝我不要伤心难过的脉脉眼神,馨韵说过她会想念我的。其实走进寝室的刹那看着馨韵的背影我是想抱一抱她的,怎么会是这样? 深夜,我站在馨韵寝室的门口,请求她的原谅,馨韵出来倒水,让我快回去睡觉,我站着一动不动,她将水泼在我的鞋上,我依旧傻傻地站着“你怎么了?现在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你怎么不对我发脾气了?”她顿了顿“你做事情总是不会把握这个度,该怎么样的时候你偏偏不,不该怎么样的时候你却偏偏是……” 我攥紧拳头,用力捶着床板,死死地咬牙,喘着粗气,突然有放松了,死鱼一样瞪着眼睛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