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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51)
如果馨韵你确实不能原谅我,我也没办法补过的话,我还是想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啊。如果你认为这话虚伪的过了头,只当作一个最糟糕的笑话,哪怕是冷笑或者嘲笑一下都好啊。陇南的六月一直阴雨,难得几个好天气,早晚都凉爽异常,风也很大,仿佛深秋一样,上周和高三的学生打了场篮球,这一个礼拜就没怎么运动,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呆在寝室里,生锈的不止是胳膊腿还有脑袋。关于那场球赛的结果自然不用说,自然是老师队输了,高三那帮学生无论个头体能都远远超过我们这几个经常打篮球的老师,个人技术和团体配合的水平也不错,从这一点上说来,我在他们面前倒是个不起眼的“学生”了。若南说我这个人除了头发飘逸之外其实看上去很老:这种说法我不同意,记得上学期和学生们聊天的时候有学生问我今年多大?我说让他们猜。有猜20,有猜18的,我笑着我说我今年都25了!他们大为诧异都摇头说不像太不像了。当然这事儿怪我,严重的先天营养不良。看上去提弱多病,风一吹比树叶飞得都高。 端午节,隔壁的女老师给了我两个粽子,我和馨韵一人一个,好歹是个节啊——而我却觉得这个端午过的异常凄凉。馨韵板着脸说土豆切得太厚炒得太硬。然后就一声不吭了,我知道馨韵现在对我已经是极度的不耐烦,只好缄默不语,上次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一个月之前,如果按这样的周期递推的话,馨韵的气愤大概一个月之后在能平息,可是一个月之后我已经不在这儿了。 洪滔发短信给我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亲爱的,想你啦,哈哈。 Killy发短信告诉我说档案的事情办妥了,我和老樊每人剩60块钱——去年走的时候我和老樊的档案都放在人才市场免费保存一年,到今年六月底之前必须续交下一年的保管费。 我分别回给他们祝节日快乐的短信。 ——千年之前屈原以身殉国,千年之后我也早已不复存在,只是我一直认为,人啊,如果最后的结果注定是悲剧的话,只要活过爱过我们还奢求什么呢? 打完篮球回来将近六点,切好的菜依然很安静地躺在菜板上,电话上显示着馨韵发来的短信:我吃米皮,晚饭你自己吃。 我去馨韵的寝室找,若南是她在班级呢。 “狮子头”也刚打完篮球正在洗脸,我说:“走,去我那吃。” 搬了箱“雪花”,和“狮子头”举杯,喝。 馨韵夹着教案进来,坐在“狮子头”旁边,我们的下酒菜都吃掉了,她说:“我给你们炒个菜吧。” 我和“狮子头”在隔壁的水间将尿撒进水池里。 “喝得胀的。”“狮子头”撩起打篮球穿的已经成黑色的T恤,拍了拍自己仿佛怀孕的肚子。“妈的,不能再喝了。” 我打了个饱嗝,“就剩两瓶了,赶紧喝完拉倒。” 我们回寝室接着喝的时候,馨韵的西红柿炒蛋正在桌子上冒着热乎气,她却走掉了。 倒在床上,看着狼籍不堪的寝室,心中惆怅起来。 翻了个身起来收拾。水间却停水了,我把没洗的盘子碗筷拿回寝室,用脚关上了门的当口,一只盘子从手上滑了下去,四分五裂。我把所有的家什放在地上,头晕,手也不好使了,收拾碎片的时候划破了手指。 我倚在馨韵寝室的门框上问她要创可贴,她说没有。 “我的手被你的盘子划破了你都不管?” 她将门哐地关上。 我倚在“狮子头”寝室的门框上问他要创可贴,他啊了半天,我举起破了的手指给他看,他哈哈大笑:“别收拾了,明天再说吧,要不那几个盘子碗都得让你打喽。” 第二天上午一上完课我就赶到三岔口买盘子,转了马街镇仅有的那几家店面也没看到和馨韵买的一样的盘子。挑了一个自以为还说得过去的样子买了,回去一比量比碎掉的那个盘子大了好几圈。馨韵中午来吃饭时瞅着那个新买的盘子问这就是你赔我的盘子啊?真难看。我不要,我要你赔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我说三岔口没有啊。她说那我不管。 原来周末不打算进城,可是我一个人在寝室又能做什么呢?周五的晚上我早早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个礼拜以来馨韵只是吃饭时来我这里,偶尔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饭后仍然是那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我走了”——走了?真的就这样走了么?那样的一刻我想和馨韵大概真的不可能有憧憬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打扑克,想象着馨韵坐在我对面时的情形,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感情大概也如这屋子一样空荡荡的安静。两个半月以来我如履薄冰,现在我终于一脚踏进冰窟窿里,冷得刺骨的水将我淹没,我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死亡是唯一的结果,只是现在把临死之前的时间无限延长,每一刻都是恐惧,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的毁灭,用个恰当的成语形容就是生不如死。 我想明天进城包宿去吧,我不要一个人在黑暗中乖乖地等候——徒劳地等候毫无意义。 上午十一点不到,我刚从浴池出来,“白面饭团”打电话让我回学校搬寝室,有领导来检查,必须回去,现在马上立刻。 我以为这回终于可以靠拢“组织”了,不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个偌大的寝室。 我在“大老慢”的寝室寄居了一夜,我以为剩下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馨韵终于实现了历史上最近的距离——门对门地住着。 谁知“大老慢”第二天一大早告诉我说校长让我们俩再搬回去一个,我或者他。这话简单明了——他要撵我搬出这个其实属于他的寝室。我以为原因有二:一是我做饭油烟味儿太重;二应该是我和馨韵每天在一起吃饭于他的眼前晃悠会刺激到他那颗其实是喜欢馨韵的心,这是后来和馨韵发现的事实。 你想不让我住那我就走!这样周末的两天我搬了两次寝室,那一天检查原以为学生一楼的老师都要搬,后来才知道只有几个寝室如此反复的折腾了一趟。 这个周末馨韵突然对我好起来了,我以为她不再生我气了,可是她说反正我也要走了,就对我好点吧。这句话仍然有两种理解,我还是抱着最好的希望。 那天晚上馨韵说了很多话。 馨韵说:其实最开始和我在一起是真得想到如果你可以对我像嘉茹那样好我以后会多幸福!可是自我准备去兰州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们以后没可能了。 馨韵说:后来发生许多事情证明你没能力保护我,或许你并非真的喜欢我只是因为现在你很可怜才和我在一起的。 馨韵说:你缺少社会经验又缺乏事业心,总是抱怨,倔得跟头死牛一样,有时候太磨叽,我现在讨厌你甚至超过老樊,常常在冠冕堂皇地说一些假的空的不切实际的话,就像若南说的以后怎么去工作?去活? 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发短信告诉我有话发短信给她。 于是我连续发了四条短信给她。 其一:可能我说得所有的话现在看来都毫无意义,如你所说的我没有社会经验不懂得如何去处理好最简单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对你的感情绝不是因为可怜才找你,这么久以来我都在努力,如果还是没办法越过最开始的障碍,我只能很不甘心地说抱歉。 其二:你不回我也没关系,我一直认为其实过程比结果重要。我喜欢你是事实,曾经是以后也是,我真的觉得许多事情你没有必要求全责备,你不来陪我说话打扑克也没有关系,我一直在重复我的话就是强调,是不由自主,就像你不由自主一见我就烦一样。 其三:你说我没有事业心,可是那不等于我不思进取,我也想当大老板可那不是一步登天的事。如果把我们的感情打的比方的话,我是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学生,你是老师,我真的不希望你逼着我去学习,你多点鼓励的话我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你说我只会抱怨而我认为这正是改变不好环境的前提,我可不想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即使我无力做到什么也觉得应该去做这是过程。你觉得我磨叽冠冕堂皇但我一直想要一个说话的权力,而在你面前我却只能缄默叹息这才最可怜。 其四:你会觉得我说得都是假的,如果我的行动也不能证明其真实性的话我将不在辩解,现在我已经掉进冰窟窿里了,那份忐忑不安已经不在就像人死之后肯定没有痛苦一样。今晚我发最后一条短信给你,晚安,打扰你休息了,抱歉,喜欢你的小才。 ——即使多年以后我也仍会坚持认为这是恋人之间才有的对话方式。 她只回了一条:磨叽! 馨韵终于笑着面对我,她温柔地说着她是喜欢我的,这从她对“大老慢”的态度上可见一斑。她说要好好对我并非因为这是最后的时光,否认我那种“回光返照”的想法。 事件一:“大老慢”说馨韵的床单洗得真干净啊!话中带着酸酸的刺,馨韵说:是小才帮我洗的。 事件二:我寄居“大老慢”寝室的那晚馨韵出入他的寝室许多次,“大老慢”说你今天来我的房子三百次了吧?馨韵说:你不就是想让我说因为小才吗? 事件三:“大老慢”有意向下学期和馨韵一起做饭吃,被馨韵以各种理由拒绝了。馨韵说和我在一起吃饭是感觉最好的。 馨韵依然让我帮她洗衣服,对我的许多做法自然还是百般挑剔,她说就是故意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怎么地?!我只是对着她傻笑。 在“大老慢”寝室寄居的那天是若南的生日,上午我和馨韵从浴池出来时碰见若南和蓝子,当时武都城洗浴已经涨到五块钱一位。馨韵跟若南和蓝子说晚上回去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若南愣愣地瞅着馨韵:“行,我下午和我男朋友上完网就回去。” 也不知道迎接哪家的领导检查,“白面饭团”“黑炭头”等一干领导一直在寝室楼门口的鱼达下面坐着避暑,与“大老慢”的寝室近在咫尺,我在屋子里苦苦地等待,菜是没发炒的,否则电磁炉就没了。也不晓得馨韵在哪转街着呢,还是被哪个饭局叫上不回来了。 晚上八点钟终于吃上了饭。馨韵把若南、嘉茹、“眼镜兄”、蓝子和红军都叫上一起吃。“狮子头”进城包宿去了,“大老慢”找不见人,大概又在学校门口的小买店看电视。 蓝子和红军匆忙地趴拉口饭就走掉了,“眼镜兄”端着他水瓢一样的碗敲开了门。 馨韵跟我说去买点喝的来吧。 我拎着啤酒和果啤往回走的时候,“大老慢”正一个人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发短信,我招呼他说一起进屋吃个饭啊。他面无表情:我刚吃了,你们吃。 几个人各自把啤酒和果啤倒满,废话便没完没了的扯开了。 “这都是你做的啊?馨韵。”若南问。 馨韵点头:“实在没有盘子了,西红柿炒蛋就只好用小碗装了。” “这个黄瓜好吃。”嘉茹的嘴里塞得满满的。 “‘狮子头’去包宿了,你怎么没去啊?”“眼镜兄”推了推眼镜问我。 “还说呢,刚进城洗了个澡就被校长叫回来搬家,折腾死我了。”我喝了口啤酒。 “恩,洗澡时我和蓝子还碰见他俩了呢。”若南插了句话。 “哇,你们在一起洗的澡啊?”“眼镜兄”故作惊讶的样子“哪家浴池啊?明天我告诉‘狮子头’也一起去。” 若南的嗓门提高了好几倍:“你能不能听懂中国话,他俩洗完了,我们在门口碰到的。” “他是猪,你别理他。”嘉茹说。 …… 我方便回来,寝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杯盘狼籍,酒瓶子倒了满地,饭臭的味道飘满了各个角落。 我将门敞开,开始收拾。 馨韵从对门的寝室出来,嘉茹晃着膀子从走廊那边走过来问馨韵:“哎,若南呢?打扑克呀?”馨韵说:“若南给她男朋友打电话去了,我先去趟后面。”馨韵跟我说:“小才,让你受累了。”“没事。” 蓝子在走廊里疯跑着,嚷嚷着:“救命啊,救命。”红军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辫子,蓝子叫着:“哎呀,疼!”抬起高跟鞋向红军踢去,红军向后面一闪:“哎呀?踢我?把你能的。”蓝子跑到我的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笑着:“哎?都走了?就你一个人收拾?我帮你啊。”我笑着招呼:“马上收拾完了。”“那我走了。” 第二天,若南和“白面饭团”请假回家过暑假去了,和去年期末时的情形一样。我想批完卷子开完批斗会再走也算有始有终,但凡能和馨韵多待上一天也是好的呀。 若南走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那是个天气炎热的午后,我也只是和她草草地说了几句话。送她到校门口而已。她这样安静地走了,教室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或许多年以后我会在不经意间蓦地回想起这个人,不过我相信那样的所谓回忆不会带有半点感情色彩,如同我现在对她的全部印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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