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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11)
马街校长为我们五个人接风刚好赶上教师节,和我们一起的还有四个特设岗位的。(“特设岗位”这个概念和志愿者其实是殊途同归的,服务期三年,也都是应届毕业的本科生,三年后据说可以保上本学校的研究生,年薪一万五,而这有只是理论上的说法,我们十月份发第二个月工资的时候,他们还一分钱没拿到,这或许正是中国的特色)说实话,马街的校长其实很有头脑,在教师节为我们接风理由充分,他利用了我们急切回马街的心理,这一来必定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同时用吃饭堵住了我们的嘴,也就实在不好说什么。支教二中的五个志愿者在教师节那天每人发了一百五十块钱,其实应该发二百的,他们校长说由于学校在搞建设,实在是没有办法,哎呀。其语气之委婉仿佛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这让我们很想找棵树撞死。让我们更受刺激的是他们每月还有一百块钱的餐补。这在等待发工资的日子中对于他们就像龟裂的土地恰逢一场阵雨一样。嘉茹一直说咱们到马街好象也有餐补,不过好象不多,也就二三百吧。事实上我们连个毛都没有。八月十四中秋前夜在二中住的,他们好赖还有学校发的那种类似点心的月饼,尽管干巴巴的看上去毫无一点儿的食欲。当时那种寄人篱下无家可归的感觉是那样的强烈。 吃饭安排在教师节那天的晚上,以为会被那些正副校长主任什么的领导灌得找不着北,结果还好。按照他们的规矩俗称“打官”。一个人分别和桌子上的每个人划拳,输了的喝一杯白酒,杯子其实是那种用舌头一泯进肚的小酒盅,这和东北的喝法大相径庭。“打官”的人如果一圈下来都输或者都赢就要重新来过。除了蓝子之外我们几个都不会划拳,就和校长主任什么的领导们石头剪子布,为了喝酒四十多岁的叔叔们和我们二十几岁的晚辈们石头剪子布,想起来很滑稽。校长在中途接了个电话,武都普通话,反正我是一句听不懂。校长走掉了,酒也就没有接着喝,于是大家闷头吃火锅,幸好屋子里有空调,不然非热死不可。和那几个特设岗位的简单扯了几句,知道他们都是西北师大的,一个中文,一个数学与计算机应用的,一个音乐,仿佛有是为了和我,若南,嘉茹相照应而聚到一起的。印象最深的当然就是那个体格健硕的长发青年,像搞艺术的,就是长得呵碜点。其实那几个男生长得都不怎么样,用若南的话说还是我们的小工长得最精神,梁朝伟嘛。那个学中文的说话慢吞吞的,校长敬的酒也不喝,他说自己不能喝酒的。那个戴眼睛学理的小个子很斯文,好歹有些幽默感。这三个人后来被若南戏谑的冠以“狮子头”“大老慢”和“眼镜兄”的雅号。——其实若南也很有才。他们中间唯一一个女生是教体育的,体形和“狮子头”差不多,像练举重或者摔交的,不晓得谁说馨韵也像教体育的,馨韵说:“我就直接郁闷!”我回答说:“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做梁朝伟的家伙长得有点像我,他演了几部电影就弄了的什么‘影帝’的头衔,其实我也很间接郁闷。” 校长请我们吃饭的那晚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艾尔雅回她的山西老家考一个叫做建筑师的资格证去了。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校长已经把酒盅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对于艾尔雅我还是没有丝毫的怠慢,以至于被罚了三盅白酒。西北的习惯就是较为正式的场合都要喝白酒的,真搞不懂在烈日炎炎的夏天他们的舌头根和嘴角就不起泡?! 艾尔雅坐出租车来到那个记不得名字的饭店楼下,穿着一套我们以前逛街她相中当时没有买的衣服,脚上是那双价值二百二的达芙妮白色皮凉鞋,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纸袋子。她说,这是我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安化法庭还没有通水,这你知道的。我准备过完“十一”长假再回来,你就帮我洗了吧。我说你这个人又把我当成你保姆了是不是?她笑,说车票订好了,明天中午走。我拉住她的手说明天我们要收拾行李回马街了,不一定来得及送你。她说没关系的,你们忙。我很想抱一抱她,却被她拒绝了。我望着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怅然若失。 回到二中的那晚又和那几个哥们儿喝了好些啤酒,我最后一次坐在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炸蘑菇的小店门口,想起了和艾尔雅接吻的那个有月光的夜晚却恍如隔世。她柔软而温热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我说随缘嘛,其实很正常。她说你们男人都很色哦。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桌子边,连凳子也不够,就只好蹲着,像条狗一样的吃喝,到马街之后我们每顿饭都要蹲着吃,也就渐渐地适应了这一点。可是当时我很想哭,那顿酒大家都喝了不少,还好我没有醉倒。在时尔有摩托车飞驰而过的公路旁,我们解开裤子痛快的撒尿,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感觉很舒服——那样美妙的感觉在去马街之后却变得遥远而模糊不清……我异常怀念那些一个人坐在寝室楼门口喝冰镇啤酒撕心裂肺唱歌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我们就起来收拾行李,而接我们去马街的松花江微型在下午一点半才到,于是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寝室楼门前的空地上打羽毛球,球拍是二中校长给我们娱乐的,临走时却让我们硬塞进馨韵的行李卷中带回了马街,简直一群土匪嘛。在二中食堂吃了最后一顿午饭,沙子一样的大米加上没有几片肉的菜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恋恋不舍的感情。据说马街也有食堂,在我们的想象中怎么也要比二中的好些,至少墙壁不会是黑的,打饭的师傅不会是一副爱吃不吃管我屁事的表情,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二中那个做饭的大灶也能称之为“食堂”?! 马街初中有三栋楼,一栋教学楼,楼里居然没有厕所,我以为这是个相当严重的失误。我们住的是学生的寝室,因为对面的教师寝室还没有刷油漆。我曾经在往返武都和安化的车上远远望见过这三栋楼,一直以为那栋还没刷油漆的教师寝室楼是栋年久失修的老楼,听这里的老师说这三栋最高也不过六层的楼居然盖了近三年,效率?效率! 马街最具标志性的建筑是盖在操场正中央那个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厕所,这个杰作应该出自盖楼的民工之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简陋的厕所,诚然东北农村的厕所也不是没见过,只是这个后来被我们称之为“铁皮房”的地方几乎倾斜成45度,顶上的木版随时有塌下来的可能,谁知哪个倒霉蛋儿哪天上厕所时会被砸得头破血流,还要粘上浑身的屎尿。厕所的内部结构更为简陋,只有两块木板,一条还是倾斜放置的,体重二百斤以上的怕是危险。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也是很不方便的,一旦失足后果就不堪设想。这个厕所大概是有些时日了,在此方便的人太多,以至于蹲坑里面屎尿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两条木板,人蹲得太低很容易弄得满屁股屎,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一是无处下脚,因为木板上到处是屎,不知道是哪位大哥直接就拉在木板上了,方向感忒差;二是入厕后绝对不可以全蹲下去,当然也不能站着,那样一个姿势就可想而知了,的确很能锻炼我们的马步基本功。屎尿中间是缓慢穿梭着的白色小蛐,这东西日夜浸泡在屎尿中竟然还能保持光洁白皙的表皮,真是不容易,其数量之多足可以炒一桌子的菜。后来在马街小学校区的水泥厕所里也常看到这些白色的小东西,溢出蹲坑的屎尿将它们送在外面,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它们一挪一挪地艰难爬行,仿佛离开水的鱼儿,在垂死挣扎…… 刚来马街那天我们就只知道操场中间的这个“铁皮房”,于是便猜想全校两千三百多师生课间排队上“铁皮房”的情形,那得拐多少个弯绕几个圈用几个小时啊?——真是蔚为大观! 后来才知道距离马街初中不远还有个马街中心小学,那地方有个水泥厕所。就是说学生们下课之后通常以疯狗的速度去上那个厕所,来回大概十分钟。如果压堂了上课就要迟到,也可能来不及上厕所,不知道有没有将屎尿拉在裤子里的先例。校门口的那条土路常有汽车经过,学生的安全很成问题。截止到寝室楼后面的厕所盖好还没有出现过任何交通意外,这一点还是很值得庆幸的。 有一次学校组织老师们开会,对学校建设的各个方面提出问题。包括我们在内的的两个小组都提出了以“厕所”为中心的相关问题: 一个小小的厕所为什么修建得如此缓慢?其原因猜测如下:学校的各级领导不够重视;学校穷,没钱修;民工生性懒惰,不干活;无人监督;水资源缺乏;效率低下,无竞争意识等等。 一个小小的厕所能引起哪些问题?其推断如下:耽误时间,影响老师上课的心情和学生听课的效果,进而造成老师经常处于郁闷的心情当中,长此以往就容易疯,老师陆续疯掉就无人上课,最终导致学校黄了,学生听课没有效果就会产生厌学情绪,从此旷课逃学甚至辍学,流入社会成为危险品或者垃圾品,对政府造成严重压力,学校没有学生上课,学校也就要黄掉;学校无厕所就会影响师生的身体健康,进而对医院造成压力,从而引起师生家长的不满,一张诉状将学校告上法庭,也将让学校黄掉;成绩不好,学校领导在上级面前抬不起头,容易精神分裂,无领导来管理学校,秩序就会混乱,打架骂人砸玻璃偷窃等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学校被派出所查封,教师下岗,对就业问题也将造成严重压力;师生到处拉尿,不仅严重影响环境对庄稼造成损害,而且严重影响个人形象,尤其是平时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领导和老师,蹲在玉米地里拉尿像什么话?!学生在土路上跑着去上厕所极容易出现危险,被车直接撞死还好说,倘若腿断胳膊折将对个人一生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在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在精神和肉体上进行残酷的双重折磨,学校也将给以相应的赔偿,客观上影响了形象问题,无休无止的官司纠缠,领导们整日在医院办公,家长们敲锣打鼓地在学校门口哭天抢地,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鸡犬不宁将是每一个人所不愿看到的。从哪个角度上说学校黄掉都是必然的。吃喝拉撒,有两项活动与厕所密不可分,教育是立国之本,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而厕所又是一个人一生中最不可或缺的场所,也可算是立国之基,由此可见厕所的重要性与必要性,是不允许有丝毫怠慢情绪的。 可惜的是当时我的嗓子由于讲课而哑了,并没有作出如此激情洋溢的演讲,代表我们组的那个年轻女教师说:前面一组已经说过这个问题了,这里就不再重复。——她的这句很有概括性的话引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我们吃饭的所谓“食堂”在小学校区,五分钟的土路,要以疯狗的速度跑。一周上五天课,早饭自己解决,还是要吃九顿饭(周五晚上有时进城就不在那地方吃了)。 那个吃饭的地方只一个几平方米的小厨房,门牌上两个红字异常醒目:伙房。大家称之为“大灶”或者“灶上”,连许多村民都知道,可见其知名度之高。灶上的主食就是面条面片洋芋豆腐(皮很厚摔在地上都不会碎的那种老豆腐)以及前面提到过的酸菜汤,一周能吃两顿米饭炒菜。在这吃饭的老师有近三十个,面条面片就两块钱吃饱为止,其实我们尤其是那四个女生也就几毛钱的一筷头子的面条再喝些汤就饱了,而那些男老师就要三四缸子才够。米饭是东北的主食,很受我们的偏爱,有肉菜和米饭就要五块钱,赶上这样饭食的时候我都会撑得够呛,我对肉的渴求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洋芋和豆腐粉条馅的大包子,那不是一般的难以下咽,蒸出来的面还是黑色的,估计掉进煤堆里不太好找。 吃饭的姿势就狗一样的蹲在外面(当然站着也行,只要你不累的话),或许这是许多地方的习惯,即便有凳子也不坐,很能锻炼双腿的韧性和力量,还能把吃饭和上厕所的动作完美的结合起来,我以为是不错的。下雨的时候就用脖子夹把伞遮头,泥水溅得鞋子裤脚后屁股都是,偶尔也有溅到饭缸子的,混合着新鲜的厕所和败草的味道,那时已近仲秋了。 校长说学校后面教学楼的食堂一个月盖好,可是我每次站在教室里的窗口望去都会看见两个民工摸样的老头儿在下象棋,其水平之臭和声音之高成正比,有一回还看见两个人嘶咬在一起,弄得灰头土脸的。那个已经盖好的食堂一直也没有刷油漆,门窗也没有安。两个月天天看见以灰色的三间房为背景的两个老头儿在下象棋,这多少让我明白了三栋楼三年还没有竣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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