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支教岁月(20)

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19

我和嘉茹第一次坐了一趟免费的进城车,当然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在距离城区大概仅剩五分钟的车程时我们的松花江微型撞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桑塔那。幸好不是撞在了大卡车或者大客车上,否则这小命就真的支援给西部了,后来支教结束回哈尔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和老樊还说如果当时真的挂了大概应该能值个几十万,当安家费也不错,当然半只胳膊一条腿之类的支援还是免谈的好。
我和嘉茹坐在第二排,她坐靠窗户的位置,我坐在中间,我的右手边是一个学生,副驾驶位置和第三排是三个武都二中刚上高一的女娃儿,坐这趟车返校。相比而言,我的位置是最安全的,左右都有人可以用来缓冲,后面有靠背,前面由于司机和副驾驶的位置是分开的,惯性再大也不能碰着头,并且我还习惯坐车时两只脚蹬在前排,反作用力会尽可能的将我的惯性减到最低。
由于我的视野宽阔,撞车的一刹那仿佛梦魇一般向我袭过来,司机是个只21岁的小青年,比我还要瘦些。据说他考驾照那会儿只顾着谈对象,结果开车的技术就很不怎么样。他的说辞是当时路边一家小卖店开业在放炮以至于烟雾迷惑了他的视线,可是我却根本没看见任何的所谓烟雾,只是按照常理在推想车速这么快怎么躲过那辆黑色的桑塔那呢?结果真的没躲过,司机仿佛连点反应的意识都没有,我们的松花江微型就直接狠狠地吻在了桑塔那的前盖儿上了。由于车速太快(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多跑几趟来回多挣些钱,几乎无一例外的所有区内班车的司机都以为自己是007),我们的车整个横在马路中间,堵塞交通大概一个多小时。松花江微型的风挡玻璃碎得满地都是,在那样的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见上帝,我冤枉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让我真正意识到了撞车了的是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个女娃儿,我听见她嘤嘤的哭声,其实她的伤势并不是最严重的,只是风挡玻璃的碎片刺进了她的鼻子,万幸是没有毁容。
伤势最严重的是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生,后来脑门儿逢了三针,脚脖子和膝盖都咯肿了。如馒头一般大小。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嘉茹已经蹶在那里,双腿跪在两排座位中间,脑袋插在司机座位和侧门的夹缝中,因此脑门儿上咯了个包。而当时被她的刘海挡着我并没有看见,只发现了她的左臂被碎玻璃划破了,正在流血。那血色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异常鲜亮,我使劲扯她的胳膊将她拉出了车,我以为这车会爆炸,像电影一样,我们迅速地奔跑,爆炸产生的火焰在身后急速地燃烧。可是嘉茹说她腿疼,走不了了。我只好扶着她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她的脸上尽是些碎玻璃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点,我用手给她擦干净。我不知道其实当时的她还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她说脑袋疼。撩起头发才看见那个青包,不过并不明显。掀起裤脚,发现她的膝盖和小腿也都有些不明显的红肿。后来我跟她开玩笑说:如果当时看见你满脸是血,我就拉着你一起跳进公路旁边的深沟里。她说:一起殉情吗?我说:既然你是喜欢我的的,我也是喜欢你的,不能好好地活,殉情也未尝不是一种理想的选择呀?
许多农民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不过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脑袋要被他们吵吵得炸开了。直到我想记一下车牌号却怎么也看不清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眼镜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整个车厢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只是一地的碎玻璃。司机的座位已经严重变形,方向盘也折了,第一排由于强烈外力的作用整个成了压缩饼干,司机还是群众们硬从变形的车厢里给拉出来的。不过这家伙除了满脸血之外并无大碍,血是鼻子和嘴角被玻璃划破弄的,大概司机撞车已经撞出了经验,在危险来临时能够有效地保护自己。后来听人说这家伙在一个月之前刚撞过一次,由于车本身都是带保险的,个人损失并不是很大,可是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容不得拿来开玩笑,这毕竟不是游乐场里开碰碰车。第三排那两个女娃儿只是腿恪破了,都是皮外伤,而她们从家里拎的粉条和洋芋就碎得到处都是,景象狼籍。这是一场可怕的车祸,没有人员遇难还是幸运的。嘉茹的伤势也并不严重,只是由于惊吓过度,一时半会儿还不容易缓过来。闭上眼睛就是车子相撞的那一瞬间,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撞车经历的,更谈不上经验了;不是每个人都侥幸可以在生死的瞬间逃脱的。我和嘉茹成了生死之交,而她却一直在否认这一点。
嘉茹靠在我的怀里,此时已经顾不得男女有别了。我抚摩着她的头发。我说: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没事了。不要怕,有我在。
打电话给若南,她那天没有进城。我说:我们的车子撞了,嘉茹受了点伤,不过不严重。我们现在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你不要担心,没什么事情,幸好今天你没有进城,以你的习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情况就比较糟糕……
——其实有经验的人都是知道最容易死人的位置正是副驾驶,面对危险人都有本能的求生意识。司机的方向盘一歪,副驾驶上的人就gameover了。以后每回进城坐车我们都相互叮嘱:无论如何不能坐那位置啊!
又是CT,又是磁共振,一套检查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我们已经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剥香蕉给嘉茹,她却死活不吃,护士来打针,她让我出去,病房里传出踩猫尾巴的叫声。我说:没事吧,你?小时候我也经常打屁股针,那时的我都不哭。她说:疼啊,敢情不是给你打针了。我说:我倒宁愿躺下来被针打的人是我。
那个夜晚若南从马街赶过来照顾嘉茹,她说把我留在女病房毕竟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只好悻悻地回去了。临走时嘉茹把她们的寝室钥匙给我,让我明天来时把手机电池和充电器给她带来。
“大老慢”正蹲在寝室门口刷牙,看到我回来了,张大了嘴。我说:我不是鬼,我还活着,嘉茹正躺在医院里说是要观察几天,问题也不大,除了脑袋有点晕。
一个人坐在嘉茹的床上,这屋子显得异常冷清,嘉茹坐在我身边学习,我揪她辫子的情形历历在目。我说:要不你就把辫子剪下来送给我算了,你的头发还是会长出来的,像小壁虎的尾巴一样,这样也不用天天烦你啦。她一本正经地说:头发可不能乱送人的,你学文学这个不能不懂吧?
我带嘉茹进城,可是现在我一个人回来了。她却躺在条件其实很糟糕的医院里。脏,乱,各种药味把她淹没,她感到恶心。闭上眼睛,撞车一幕又在重播。当时她的鞋子都飞了出去,后来找到了。而我的不知飞到哪去的眼镜大概已经被过往看热闹的农民们踩碎了。后来配了副新的,发票拿给肇事司机他给我报销了,我这躺城进得很值啊,不仅免费还换了副新眼镜,其实是赚了。
可是我宁愿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是我,我恨自己怎么反应得那么迟钝,竟没拉嘉茹一把。昨夜我们还在寝室楼的天台一起谈心,一起吹风,过中秋。可是此时,一个曾经多么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就躺在医院里,倍受着撞车阴影和肉体伤痛的折磨?!
我静静地发呆,嘉茹每次学习时听的MP3还躺在床上,它现在哑巴啦?我哼着那首她最喜欢的歌: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飘浮在蓝蓝的天空……
视角切换:在中秋夜八点钟初三九班的教室里,只有我和嘉茹。我们一起唱歌: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飘浮在蓝蓝的天空……她说找一个空教室我们聊天吧。果然发现有许多教室的后门没有上锁。由于拢音,在教室里唱歌的感觉很好。唱到高潮部分的时候,栓在寝室楼门口的那条笨狗突然狂吠不止。我在这边唱歌,它在那边和,并且一声高过一声。嘉茹问我:它会不会冲进教室来呀?我说:有我在呢。它果真能冲上来的话我就一脚踢死它然后我们吃狗肉,你觉得怎么样?她眯起眼睛说:好呀。
从教室的窗口远远地看见一个佝偻男人从寝室楼直奔我们所在的教室而来,他的手里是一只手电筒,步履蹒跚,大概是管理寝室楼日常事务的老杨头儿,他已经上到二楼的楼梯口,此时我们迅速地将教室的灯关掉,我扯着嘉茹的胳膊冲出教室,我们的身后是刺眼的光束,却正好照亮了漆黑的走廊。老杨头儿并没有叫住我们,也许他看出了是我们?!这样的情景又很像电影里的镜头:一对情侣在私奔的途中……我们跑到一个角落里大口地喘气,抑制不住笑出声来——我们是两个天真的孩子。
可是,现在,我的天真的玩伴嘉茹躺在医院里。她说:我不想住院,她要回马街,睡属于她的温暖舒适的床。嘉茹呵,我怎么就惟独把你扔下了呢?!
早晨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嘉茹就险些滑进旁边一米深的水泥坑里。当时我拉住她的手,还是慢了半拍,水泥弄脏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坐上松花江微型后,一向阴霾的天空竟然晴了起来。她说这样的好天气其实应该在寝室里刷鞋洗衣服。如此种种的细节是不是果真预言了我们的人生当有此一劫呢?
馨韵和蓝子问我有没有伤着?我说腿。于是掀起裤脚,只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皮肤破了,这让她们大跌眼镜,难道她们真得希望我受点伤住院几天,每天轮流来照顾我,以表达对我关心和体贴?那就让我双臂失去知觉吧,吃饭由她们喂;那就让我双腿暂时走不了路吧,上厕所由她们来搀扶;那就让我失语一段日子,她们讲故事或者唱歌给我听;或者让我失忆段时日,与她们的友谊或者掺杂些暧昧关系的感情都从零开始。
可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是嘉茹而不是我,我找不到平衡感,我一直习惯了的生活失去了重心,我的感情坠入了地狱。我对嘉茹说:你快快好起来吧,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大爷有的是银子,只是你千万不要吓我,你尽快地好起来就好了。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样的憔悴;我的眼圈都红了。
嘉茹住院的三天里,每天上完课我都会以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午饭就在三岔口烤一个饼上车吃,晚上搭最后一班车回马街。嘉茹弄上血的外衣我洗了一个小时,干净得没有一丁点儿痕迹。嘉茹寝室的水桶里都盛满了干净的水,屋子里的床铺和桌子也都收拾得很整齐,它们都在静静地等待嘉茹,等候她健康地回来。
三天之后嘉茹死活要出院,只是头还有些晕,开了些口服液。那些口服液她只喝了两支,她甚至把药藏起来,她说药太苦了。司机说一个礼拜后复查时打电话给他。接嘉茹出院的那天傍晚我说请你吃饭吧,庆祝大家大难不死成为生死之交嘉茹用她一贯小鸟伊人的语气说好。地点是第一次和艾尔雅吃饭的家和餐厅,和上次来时差不多的情形,还是人满为患,大家都斯文的吃饭小声的说话,找不到东北饭馆里那种热闹喧哗的气氛,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家和”,名字多好,我依旧喝了瓶四块钱的雪花啤酒。
最后一班回马街的车上拥挤不堪,四个人挤在三个人的座位上感觉当然不舒服。我的双臂像安全带一样护在嘉茹的身前身后,我们的脸挨得很近,仿佛是将她抱在怀里一样。我对她说:你可以扶着我的胳膊,我只愿你平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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