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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20)
为了迎接“两基”工作的验收,学校免费给每个老量身订做了一套西服,外加一件衬衫和一条领带,也包括我们五个支教的志愿者在内。这一点成为我们“马街帮”唯一能在二中那帮哥们面前炫耀的资本。 请的裁缝据说是武都城的第一裁缝,可是做出来的衣服都不怎么合身,上衣袖子太短,一伸胳膊仿佛僵尸一般,裤子也很短,难道我们都是杰克逊吗?我以为是那裁缝的视力不太好,按他说的我穿39码的衬衫,结果也小了一些,很贴身,很滑稽,领带是嘉茹帮我系的,后来我学会了其中的两种系法,水平还不赖。 盼望着,盼望着,两基验收的日子到了,我想过完今天就没事了。包括校领导在内的大概六十几名教师穿上西服系上领带在校门口列队迎接,看上去很整齐。黑社会大哥要粉墨登场了。那天上课的时候学生们掌声雷动,说我简直帅呆了。 那天是星期五,按照惯例下午两节课之后就放学。而领导们一般都是“千呼万唤使出来”的。 在阳光灿烂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我们站得腿都酸了,就蹲在地上,仿佛一群男女在上厕所。大概是习惯了在大灶上或蹲或蹶着吃饭的缘故,这样的姿势竟比站着的姿势坚持得更长一些。 当我们的西服变成迷彩服的时候,在路口望风的人跑过来说两基验收的领导来了!我们起身整理服装左右看齐,十秒钟之后一个骑着毛驴的老汉从我们的队伍中间慢悠悠的经过,我们抱以雷鸣般的掌声;二十秒钟之后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从队伍中走过,踱着方步,样子悠闲得很,我们给以更热烈的掌声;半分钟之后,一个五六岁摸样的男娃儿走到队伍中间,将裤子脱到膝盖处,毫无顾忌地撒了一泡尿,这时是比掌声大十倍的喝彩声和欢呼声:Hero!Hero!Hero! 我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完整而具体的讲述了这个现代版的钦差大臣。 …… “两基”的领导走后,我第一次看见平时都是一副包公脸的“黑炭头”笑了。 那一夜除了几个寝室的灯亮着之外,整个校园漆黑一片。教学楼两个月夜夜灯开到十二点的“两基”办公室第一次安静下来。全校两千多师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安稳”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和艾尔雅分手的那天的天空晴朗没有一块云彩和一丝风,或者说没有任何分手的预兆。当我在安化的集市上买了一斤八块钱的精肉以及其他一些相当便宜的菜,在三个小时之后我却一个人带着伤心的情绪在去城里的班车上发短信给她。这样过于直白的反差让我无法接受,起先说好了那晚一起去包宿,我和嘉茹、馨韵一起在夜里的武都城闲逛时她打电话说自己累,不来了。我的太过于奢求美好其实却再现实不过的初恋仅维持了短短的七十二天。 躺在艾尔雅宽大而舒适的床上睡午觉,艾尔雅说不喜欢我的胳膊搭在她的身上,我只好一个人悻悻地翻过身去,将脊背对着她。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她推醒我说她们单位的领导来了,要我先躲到厕所去,不要出声。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并没有完全听清她的话,她突然冲我喊了一句什么,只可惜我也没听清,或许我还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梦游,不过她的声调之高之突然却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蓦地抬头,惊恐地望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我发现这是一张曾经我看起来很可爱的脸突然如此陌生冰冷。我也一直忘不了当时那种强烈的感觉:仿佛正在熟睡的小孩子突然被喝醉酒的父亲揪起来一顿暴打,这是怎样的委屈啊?!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自顾自地收拾桌子上冷乱的物品。我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以及领口过大而露出来的白色内衣,我想,我恨恨地想,这个曾经和我拥抱接吻,这个曾经我疼爱呵护过的女孩子啊,或许真得并不应该属于我,算了——分! 领导们陆续地去旁边的饭店吃饭去了,并没有进她的屋子。靠在厕所的门板上,我静静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想起若南早在二中就跟我说过的话:看着我们这样的开始(她指艾尔雅一个短信就把我搞定了),到之后的每夜打电话,并不像在谈恋爱,仿佛是在演戏。可惜演技很拙劣(最后一句她说话时我心里想的)。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那个有白色月光的夜晚距离今时今日已经有些遥远了,那个她在背后抱我的腰然后我们合衣而眠的夜晚依然无法在我的记忆中轻易抹去,我们之间的感情真得可以当作根本没有发生过那样简单么? 坐在床上,我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她,她问:“你怎么了?生我气了?” 我表情怆然:“何止是生气?我伤心了!” “我脾气就是这样的。” “对你的父母也这样吗?” 她点头。 “和他们相比我的关系自然差得远了,可是你就忍心伤害和你关系那么亲近的人吗?” 她不说话,半晌。“反正我脾气就是这样了,我早先也跟你说过的,我们的感情最多一年,大家都没有必要投入什么真正的感情的,难不成你真的爱上我了?” 我想到了两个词:浪费和决绝。 “要说真对你有什么感情那是假话,毕竟我们接触的时间才只有两个月,除去你在家的一个月,实际也就一个月多一点。我们的了解都不够谈不到多深的感情;而要说真的没一点感情那也是假话,我承认我是个感性的人,头脑一热好冲动。或许我起先就不应该那么容易被你一个短信搞定。” “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是吧?” “两个月零十一天。” 沉默。 “其实离开我这一个月你也活得很好啊,连短信都很少主动发给我,可见我在你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重要的位置,当然你在我的心里也并非不可或缺。我不喜欢你那种爱的表达方式,拥抱啊接吻啊,反正我不喜欢。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嘉茹她们都和我疏远了。我们不如像普通朋友那样相处算了,和嘉茹她们一样。”她说话的语气那么生硬。 “你说得对,或许我们之间更多的是感官上接触而产生的刺激和亢奋,至于爱——”我作了×的手势。”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晚上进城就打电话给我,打给嘉茹也行。” 在安化法庭的门口,我的情绪沮丧到了极点,这样的送别已经毫无意义。这个跟在我身后的我曾经一直牵着手的女孩子在我的眼中模糊不清,恍如隔世。我们的剧集到这里戛然而止,电视机突然坏掉一样没有下文,并且我相信不可能再有下文了。 上车之后,她发短信过来:我的脾气就这样,可能真得伤害到你了,让我再好好想想。 我回复给她: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按你说的我们就当普通朋友相处好了,有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只是这样一段感情确实发生过,我没有可能忘记,只当作是一种经历好了。但愿嘉茹她们能够和你像最开始时那样好,我不再成为你们之间交往的障碍。 我只记得那天的天气晴好,可是我的头发还是被车窗外吹进来的风刮乱了,司机说:那个窗户已经坏了好久了…… 如果说和艾尔雅的关系是肉体上的片刻欢娱,那么和嘉茹更多的就是精神上的爱恋,对于她们两个人都是我单方面的,灵与肉始终是分开的。艾尔雅和嘉茹都对我表达过这样的意思:艾尔雅说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嘉茹也一再强调我们是朋友,如果我是女生的话可能关系会更亲密。和艾尔雅分手了,每晚很熟练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的习惯也成为过去完成时。 知道嘉茹和肖一滨好了之后,我总提及的那种甚至超越生死的友谊就变得一钱不值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而她一如既往与我保持着那种其实暧昧的关系,我觉得仿佛作绣一样。 那样一个无眠的夜晚啊,漆黑的夜空下起了罕见的大雨,闪电一道亮过一道,雷声不觉于耳。若南告诉我说有人要请咱马街的吃饭,我问原因,她诡异地笑,说那就要问嘉茹了。这样一个瞬间其实一切都已经尽在不言中了。我依旧和嘉茹胡乱地开玩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究竟说什么;若南后来私下里说:其实那时的你是在用勉强维持的笑脸掩饰内心极度的痛苦。 躺在被窝里,电褥子在身下烫得不行,我如一只烧饼在锅里倍受煎熬。这个曾经艾尔雅唯一一次来马街初中看我们躺过的地方,被子上面仿佛还留有她的体味。可是在这样的雨夜里,我早已不晓得将她遗忘在哪个角落了。 那天停了大概一个小时的电,老师们多说闪电太大了,供电局统一拉了闸。我还记得在停水停电的四天四夜里和嘉茹玩“学习雷峰”的情形。我们边唱“学习雷峰好榜样……”边石头剪刀布,赢了就打对方的脸,其实就是轻轻地打一下。她这笨蛋,出什么我都猜得出来,她总被我打就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 没想到我辛苦等艾尔雅回来的结果竟是无可奈何的分手,她可爱的声音仍旧时常回荡在我的耳边,而这样的回忆只有苦涩。 和艾尔雅分手的第二天她进城上网,我在网吧见了她,依然还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想牵她的手,这样的想法都是惯性造成的,惯性太大了注定要受伤。晚上回学校之前,坐在小吃街吃麻辣粉的我打电话给艾尔雅,问她在哪儿,吃了没有?是不是一起回去?她说自己正一个人逛盘旋路,今晚不回去了。我只说了句让她注意安全,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急忙挂断了电话。 我想起了关于十年之后她一个人在寒风刺骨的多伦多打电话想让我抱抱她的那个假想。此时她是不是也很需要我陪在她的身旁呢? 我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以至于麻辣粉只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馨韵和嘉茹都来劝我。馨韵说都分开了,你这是干嘛呀?嘉茹静静地看着我说把饭吃了,男生不要剩饭啊。我用说捂住了脸,泪水却从手指缝中溢出,一切都结束了,真的,我想。 至此,草和肉都不再属于我了。我这匹极度饥饿的狼只好继续饥饿下去。好马不吃回头草,何况狼呢?草也未必就一定是原地不动的,她终有一天会被吃掉,而肉是长在那只充满诱惑力的羊的身上,羊是会走的,或许她曾经和这匹狼走得很近,只是从来都没有喜欢的成分在里面,况且真正想吃肉的狼并不只我一匹。 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只是和嘉茹一起支教碰巧分到同一所学校而已。如果把我和肖一滨的位置换一下,他们之间早都不必每天几十条短信这么浪费,而我一直以来究竟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夜已经很深了,嘉茹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清晰可辨。和我没有关系! 至此,我书中的女主角们将从此淡出。 电影《笑傲江湖》中结尾时令狐冲一个人划着竹排走了,毅然把剑扔进了江里。岸上的两个女人任盈盈,岳灵珊泪流满面,背景音乐正是那首经典的《沧海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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