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26）
厕所问题一直像一颗毒牙一样缠绕着全校师生大脑里每根最细微的神经末梢，寝室楼后面那个略带些别墅风格的新厕所的墙裂了条缝，以至于女学生厕所蹲位的隔墙大都处于倾斜的状态，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仅用了一个月的厕所成了“危房”。无奈之下关门整顿，也不晓得哪日再重新开张。学校雇了帮民工用了两天时间把女学生厕所的墙全部拆掉，之后就没有了动静，效率？效率！教育是立过之本，厕所是立国之基，厕所问题是大问题……这是老话，我觉得实在没有重提的必要。不过还好寝室楼的厕所开了，尽管没有水冲。
马街镇上裁缝店无论熨衣服的设备还是那女人的技术都不怎么样，其实不大的马街镇能有裁缝店已经很不错了。一节课的时间熨了两条裤子，我的腿都站酸了。只是因为这样的设备实在太原始，是插电的那种铁熨斗，熨斗的底座上都生了层暗黄色的铁锈，那女人用一块白布垫着在上面洒上些水然后熨，真是麻烦得很，像蜗牛在长征。熨衣服的案子上面满是灰尘以及各种针头线脑的，当时我很想哭。
大灶上的师傅做饭越来越没有效率，嫌这些老师饥寒的程度还赶不上旧社会的农民？！天冷极了，那天还下着不大的清雪，远处山顶上的积雪洁白的如童话一般，大概要到春天才能融化罢。上午两节课其实是蛮消耗体力的，可是饭——那一锅菜粥，二十几个老师眼巴巴地盯着咽唾液的“美味”却还在大师傅的极力搅拌下努力煮着，我排在门口，已经干噎进去了一个冰凉的馒头，到胃里就热乎了，脚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麻木地支撑着上半身，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呢？
——等待中死亡或是爆发；而伟大的鲁迅先生已经先我们而去了。
静萍在夜里十点半发信息给我：睡了吗？猪都是睡得这么早！还没睡？狗总是这么精神！想骂人？猴子永远都缺这么点忍耐！想扁我？熊总是这么暴力！索性不理我？那是乌龟的作风！
我笑，当时正在蹲坑，回给她：对不起，您所发送的信息由于线路故障发射失败，请查看您的发信箱稍后重试，谢谢。
静萍回给我：爱人是路，朋友是猪，人生只有一条路，一条路上赶着多头猪，有钱时候别忘路，缺钱时候莫卖猪，幸福时候别迷路，休息时候喂喂猪祝我的猪今晚安眠！
——今晚安眠？永远长眠！
我说：希望是无所谓无无所谓有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难保猪会不会随时死掉化成泥土铺成脚下的路。
静萍感叹：我的猪啊，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猪那样好好的享受生活呢？铺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伟大的牺牲总得有价值，主人我目前还舍不得。
寝室楼卫生间里的窗户没有关严，风呼呼地钻进来，这个厕所并不干净，我的手指僵硬，勉强回给她说：谁让我生下来就不是一只能安静的猪呢？谁让我原来就是属于每个人的救世主呢？（之后应该说支教西部加以证明，可我觉得这话题太虚伪）这是命运的安排，谁也改变不了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可是他的灵魂却拯救了每个生而有罪的人，牺牲总是要有的。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静萍换了种语气，仿佛坐直了身体开始正而八经的谈话：学长，坦白讲，就不怕我一时冲动利用了你吗？我这人直，有什么说什么，老实说，碍于某种原因我和现在的男友并未分开，我希望你清楚我难以启齿的是什么，并且无论怎样，我还是需要一个真的肯为我付出的人，这话题可能太沉重了。
我惊讶于她的直白。
怎么样才算是真的付出呢？我不知道，也许人只能成为自私的动物，我总在想，女人的确是一种很麻烦的动物，可是世界上为什么还必须得有这种动物的存在呢？这是个多复杂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人活着累。
她回复说：与其谈恋爱跟喜欢我不过是想拥有一种习惯（？）依赖（？），一个能也肯呵护自己发自内心疼自己的人非常难得，可惜还没有人让我感动过，我想时机未到吧，还是随缘的好。
“大老慢”的鼾声已经很均匀了，窗子上是白的哈气。寝室的温度还是能过夜的。
蜷缩在被窝里，身体下面感受到了电褥子带来的温暖，回短信给静萍：大概也许不一定吧，我也不知道，诚如你所说的吧，这样大家都轻松了，没有负担也不复杂了，这或许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可是我总想试图另劈稀径，只可惜那条小径由于走的人实在太少而终成绝境，还好习惯了。路总是会有的，至少希望不会欺骗我，我相信这一点。
能叫人时刻感受到那种存在，难过时的那种安慰，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好的人为我付出。想了很久，我也同样认为我并非你所爱的不是吗？不想再被凑合，真在乎我的人可能早已经打动我了，哪怕是用抢的哪怕是等，我们真的太像了，你说的对，人是自私的动物，我还是愿意等那样一个人的出现。
别再想了，怪我。呵呵，不打搅了，好梦，晚安，学长。静萍的话让我云山雾绕的，看了几遍才看懂，她发短信从不加标点，仿佛古文一样，我还得先断句。
我用一贯的语气跟她说：大家都晚安才是真的晚安，当心狼在半夜来吃猪肉。
关了电话，睡了一个好觉。
早上开机的时候连续收到了来自静萍的三条短信；我甚至感受到了她没收到回复的无奈。她一定在骂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之一：如果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是不是等同于一个希望？假如我还放不开另一只手是不是注定一辈子都逃不掉了呢？
之二：你究竟在想什么？能不能直说？我现在不想含蓄！
之三：学长，真要被你弄昏了，提个宝贵意见，务必采纳：麻烦今后与本学妹发信息用白话，郑重重申，有话好好说，说重点！你这毛病得改！
利用课间的空挡我连续回了她三条短信。
之一：昨晚发着发着就睡着了，这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早上醒来，哇！三条新短消息，可是昨晚已经成为历史。话题太沉重了，如你所说真正的爱情需要一个时机：我们的缘分。谁知道这又是个什么鬼东西？谁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谁知道它到底会不会来？我永远都在等待戈多，现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都掉了，或许春天真的不会来了。
之二：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呢？天气凉了注意穿衣服，以后发短信不要就几个字太浪费了，等我回去好好聊，空间太远，但我相信万有引力的作用，牛顿真伟大。没有收到我的回复，不知道你是不是在一个无眠的早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去上课呢？保重身体要紧，是不是电话又停了呢？没关系，交上话费，你能看见我发给你的信息。
之三；昨晚太失礼了还得说声抱歉，要去上课了先发到这里，也很抱歉。补充一点：我的白话其实蛮不错的，请你无论如何要相信这一点。
寝室楼的厕所只用了两天就堵了，由于客流量实在太大，尿池中溢出的黄色液体加上便池里许多人颜色各异形态也各异的屎，原本还算干净洁白的卫生间被弄得污秽不堪，仿佛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惨遭蹂躏了一般，不过还好，放学后有学生来打扫，用水实在是个问题，得从我们窗户后面那个全校唯一的水龙头接提到寝室楼里，如此反复才能将那些业已干掉或者顽强的粘在便池上屎冲刷干净，真是苦了这帮娃儿了。
寝室楼后面的厕所正在紧张的修复中，那就是一典型的豆腐渣工程，由此推之，我很怕我们住的寝室楼也会随时塌掉，哪怕出一丁点儿的问题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灭顶之灾。真希望这是杞人忧天啊。
每每上完课，我的右手五根手指都粘满了白色的粉笔屑，一时间难以洗干净，它们大概已经渗入了我的肌肤我的骨髓甚至溶入了我的血液之中。
我给他们讲伟大的浪漫主义爱国诗人屈原，望着滚滚的汨罗江感叹国家兴亡，以身殉了自己的政治理想；我讲陶渊明的所谓“大济苍生”的愿望终究在他“吾无愿为五十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的气节中灰飞烟灭；我讲杜甫纵使忧国忧民甘愿牺牲自己去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却潦倒一生，连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可怜啊，竟死在一条破船上。
还是李白活得潇洒啊，“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连死都带着浓浓的浪漫主义色彩；还是晚年的杜郎知道享乐啊，青楼梦好，十年一觉，快哉；还是王安石仕途得意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变法尽管被司马光尽皆废除，仍是历史上不可抹杀的苍劲一笔。
欧阳修只好独自酒醉；岳飞那一腔精忠报国的热血在南宋昏君奸臣的眼中如他的所谓谋反罪名一样竟是“莫须有”：文天祥也不过零丁洋上的一叶孤舟，怎能抵挡得了暴风骤雨般的蒙古铁骑？
不要嘲笑政治上无所建树的苏东坡只好对着空空的赤壁遥想公瑾当年；不要只知道陆游一介草民只会哀叹见不着九州统一，他和唐婉的爱情更是千古绝恋；李清照不过是乱世之中苟全性命的弱女子，竟能将满心的愁苦化作“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的万世长恨。
诸葛孔明六出祁山也未能了却北定中原的夙愿，出师未捷却为千古后世所景仰；一代枭雄项羽终不肯屈服于无德无才的小人刘邦，横刀自刎于乌江之边；南唐刘后主的愁绪恰如一江春水其实并不夸张。
曹雪芹已经作古，而一部《石头记》却不晓得养活了多少人；兰陵笑笑生何许人也，抛砖引玉，横空杀出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峰；吴承恩郁郁寡欢了一辈子，只能在《西游记》里找到些许的快慰。
鲁迅的骨头最硬，只有他担当得起“民族魂”；老舍决然地投了湖，追随着千年之前的屈原而去，浪费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名额；天才的海子告诉我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自己却选择了规律似的归宿。
……
学生问：老师，为什么伟大的文人结局都是那样悲惨？
我说：生不逢时，命比纸薄，所以愤世嫉俗，用心血写出的作品才能触及到真正的人性，所以深刻。上忧国君下忧黎民，万古哀愁叠加于心，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