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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28)
又是坐在往返于武都城和马街镇之间的末班车上,坐在旁边的嘉茹一上车就迷迷糊糊地似非睡,她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想起老樊大学时给我说的那个近乎俗套的故事,中间的若干情节姑且隐去,因为我已经忘却。只记得那女生和老樊在返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末班车上,那个女生睡着了,将脑袋枕在老樊宽阔的肩膀上,他讲给我听的时候只是摇头苦笑,他说你不知道当时那种感觉,唉,欲言又止。那个女生并未爱过老樊,或许怜香惜玉正是男人的本能,无论是我还是老樊就总在扮演救世主的角色。 九曲回肠的盘山公路并不平坦,嘉茹的脑袋在我的肩膀上一颠一颠的,大概不会舒服罢。车窗外山的曲线较之白天柔和了许多,黑漆漆的不知远近,经过离学校不远的白石桥时候我留心地看了一眼桥边那个很大缺口,仿佛一个充满诱惑的黑洞,它的尽头是死亡。早上的时候这里出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往返于武都城和兰州的大客车撞断桥的护拦拐进了十几米深的河床里,河床当然已经干涸,只是些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中午在这里等车的时候一辆吊车正在将那辆已经面目全非整个扣在河床上的大客车吊了上来,玻璃全碎了,里面的座位啦方向盘啦都无法辨认得出来了,这辆车成了一块废铁。据说当时车里面有二十几个人,轻伤重伤的不计其数,不晓得有无死亡人员,据说司机是这条道上有名的快车手……我想还好没有看见鲜血,如果河床有水的话怕是血流成河了。 马街镇两旁的房屋安静得像睡熟的婴儿,透出几点黄晕的光。在如此肃杀的严冬里,这是唯一有点生机的让人感觉到温馨的事物。 车子四处透风,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它已经游离于我的身体之外了。嘉茹在车子经过一个较大的颠簸之后醒过来,迷茫地看着这个黑匣子一样挤满了人的空间。 我对她说你这小孩真乖啊,不用哄就睡着了? 她不言语,又闭上了眼睛。 在网吧,听了一下午的歌:张宇的《曲终人散》。 经过那家三鲜馄饨馆时,第N次看见嘉茹和肖一滨在互相喂着吃馄饨,我觉得这样的镜头应该注明少儿不宜,另外注明我也不宜。天黑之后在街上的小吃摊上吃了碗一块钱的汤圆,权当作晚饭。碗里冒出些白的热气,只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难过。艾尔雅和我好在一起的那个炎热的八月已经永远的离我而去了,现在我孤零零的坐在夜晚喧闹的武都城,坐在这个飘起点点雪花的冬季,如乞丐一般一无所有。卖火柴的小女孩还可以划着火柴取暖,去憧憬她那么多的美好;可是我,现在的我,没有温暖,没有憧憬,这是不是一个过不去的冬天呢? 发短信给艾尔雅说我想念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个美丽的夜晚,你淡淡的体味,你柔顺的发丝,我说给你的话这么快就入土为安了吗?我唱给你听的歌就只剩空空的余音了么?冬天,我一个人的冬天,好冷啊。 接着收到她的回复:在作指甲呢。 那天夜里我作了一个梦: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乞丐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冻死了,他的破碗里是一个啃了一半的已经冻成石头一样硬的馒头。他的脸黑得辨别不出年纪,而我却分明觉得他面熟得很,对他的熟悉甚至超越了自己…… 学校对于老师冬季的取暖问题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说法,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落实,那就是在寝室安装炉子。煤则需要自己去买,不过我们五个志愿者的煤钱学校都给报销了,在这一点上我们体会到了“白面饭团”的细微之处,这个冬季尽管漫长却可以过得去了。只是整天在寝室里烧炉子,往往会弄得满面苍苍十指黑,早上起来时连鼻孔里也是的。“大老慢”对此还算熟练。蓝子拿给我一副白色线手套用来拿火钳子往炉膛里加煤或者将大块的煤砸碎时候用。她说这是她妈特意给塞在箱子里的,没想到居然真派上了用场,这让我感叹着母爱的无微不至。屋子里有了火变得温暖起来,至于我起先担心的煤烟中毒或者着火等的意外事故并没有发生,只是“大老慢”这家伙不小心把一只白色线手套放在桌子上烧了,我下课回寝室的时候那桌子上只剩下五个指头的黑印,还有些未熄灭的小火星。 我的双手起了些很痒的小红点,碰上去感觉针扎一样,馨韵说是冻疮,她看着我干裂得溢出血的手背说简直成鸡爪子了,她说她的脚上也是许多冻疮然后拿出两个不大的青萝卜给我说放在炉子上烤热来烫烫,那样冻疮就会好的。这是她的学生拿给她的。我惊讶于在东北那么冷的地方都没有起过这鬼东西,在这却弄得如此狼狈。我说还是谢谢了,让它自己慢慢好吧,没事的,都是经历。 办公室很少去了,那个屋子冷得很。个别老师仍然围在那个火盆周围谈笑风声,或者坐在旁边将作业放在腿上批改。屋子里仙境一般浓烟滚滚,手冻得翻不开作业本。下一周全校作业教案大检查,我的课已经讲完了,除了两篇作文之外以后不再有作业批了,教案在一个月之前就赶出来了,如果没有那个狗屁签到制度的话,每天除了上午两节课之外,我是完全有理由猫在寝室温暖的被窝里冬眠的。一天四次签到签退是一个礼拜前开始实行的,而我以为实在形式化。每天代别人签名字的人很多,管理初一年级的“黑炭头”其实也明白得很,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音体美这样的科目上午基本是没有课的,起个大早就为了签个到然后再回寝室接着睡大觉么?听起来多新鲜,学校毕竟不是公司或者工厂,只可惜校长们似乎并不明白这一点。 马街初中纪念一二·九运动歌咏比赛在12月初举行,全校师生坐在并不平整的土操场上。在三点钟的时候一向阴霾的天空竟出了太阳,二十几年来我并不曾经历过这样温暖如春的冬天。 比赛是以各班大合唱为主,指定的老师作评委打分,历时三个多小时,据说这是马街建校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也是相当成功的一次校级活动。 “活动在志愿者老师的歌声中达到了高潮,志愿者老师在压轴的演唱中使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人们沸腾了。师生们全都站了起来,与老师同唱一首歌《大海》,最后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圆满结束了此次活动。”——这是记者在武都新闻播放关于此次活动时的解说词。 志愿者老师当然就是我了,中间唱了首《听海》,结尾和嘉茹合唱了首《大海》。我莫名其妙地成了整个活动的主角,倍受全校师生的推崇和欢迎,或许这正是我想要的精神上的满足和慰藉。 比较郁闷的是嘉茹,她所教的初一12个班级只一个班级勉强拿了三等奖,其余的奖项都被“狮子头”所带的初二级几个班级包揽了。还有那首《大海》本来是她自弹自唱的曲目,当时她指挥了一下午疲倦得很,就和我合唱,结果我抢了三拍,她的麦克也不好使。于是最出彩的当然都让我抢了,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幕后英雄。 初一入学时的第一篇课文就是《在山的那边》,诗中的“海”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事物。可是这个地方会有海么?那或许是千百年之后的事情,非人力所为。千百年太遥远了,我们都只是希望着,在来西部之前我曾开玩笑的跟许多人说过,等我一年之后弄个甘肃省长当当,把那个穷地方建设成亚洲经济的第五条龙。在来西部之前我总是喜欢唱那首阳刚有力的《精忠报国》,甚至包括在兰州培训结束后的那个晚会上,一转眼已经是半年之后的现在,我的情绪平缓多了。 从教室的窗口望西面最高的山顶,能看见一撞白色整齐的房屋,开始一直以为那是雪,后来才知道一直的想法是错觉,人生中会产生许多错觉,走入数不清的误区,比如在对嘉茹的感情这一问题上,这是后话。我想不论多高的山都是可以翻得过去的。大海,是用信念凝结成的大海,我相信孩子们终有一天会看得见。 也许我们五个志愿者来到这地方支教未必能提高学生们的成绩,在这一点上那些教课几十年的老教师比我们经验丰富得多。而我们真正带来的正是一种文化氛围,一种与这里不同的新鲜气息,馨韵对于学生的努力就是典型的代表,甚至完全超越了班主任。而我们真正为的是什么呢?我们只求问心无愧就足够了,那样负责的馨韵还有别的老师在背后说三道四:天天守着学生成绩怎么还那么差?还本科生呢,什么方法?没经验就是没经验,污人子弟啊。当时我很严肃地对馨韵说,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可以指着那个老师甚至校领导的鼻子说,那是我的学生,我有自己的方法,你没有资格对我的授课提出任何的质疑,认为我不行那你去教好了,我可以随时走人。 ——悲哀的是这个地方的老师对学生的及格率低却反以为荣,仿佛不及格是应该似的,那就只能落后,还是鲁迅说得对啊,救救孩子。 纪念一二·九歌咏比赛之后的一个礼拜,嘉茹的嗓子哑了,大咳不止,她让我跟她去上音乐课,我说去开巡回演唱会吗?她说算是吧。 所到班级无不热烈欢迎,看来马街地区年度最受欢迎男歌手一定非我莫属了。 做游戏击鼓传花,“花”是一块抹布。传到谁谁就出来唱歌,而学生们唱得最多的歌正是《大海》和《精忠报国》,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能不走调的唱下来。 不少学生很忸怩,有的死活不出来,死猪不怕开水烫啊。这大概正是中国教育的严重弊病,从众心态很严重,所谓木绣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悲哀!团结,集体,反对个人英雄主义,不事张扬,内敛,中国已经沉默了几千年了,几千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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