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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44)
说起我们几个人组织策划的告别马街演唱会其实由来已久。最初只是打算借嘉茹的音乐课清唱一些曲目,以这种形式来纪念我一年的西部生活,之后“狮子头”的加入使这场12个班的巡回演唱会在规模上扩大了一倍,并且他还提出了相当具有建设性的想法,借上低音炮加上伴奏,地点改在还没交工的教师寝室楼的琴房。“狮子头”带初二12个班的音乐课,课时与嘉茹的基本重合,每天下午两节,周三周五上午的第四节。琴房的空间较大,可容纳下两个班的学生,又可以使低音炮伴奏的效果充分发挥出来,这就是设想中的07告别马街巡回演唱会的雏形。 这个消息通知学生以后,他们当然欢呼雀跃,对这场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的演唱会抱以相当高的期望值。 按计划演唱会在馨韵去兰州之前的那个礼拜举行,可是由于种种种种的原因被迫拖延了一个礼拜。 周一,看寝室楼的中年妇女回家了,没有钥匙。我和“狮子头”搬着从学校借来的一米高的低音炮站在楼门口,上午十点半,烈日炎炎,收发室的大爷说下午大概能回来,得四五点钟罢。我气急败坏地想把门玻璃踹碎,嘴里不住地骂着这个败家的娘们! 周二,停电。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只感到床上冰冷,电褥子的灯灭了,晚上八点一刻,天黑透了,寝室的白炽灯亮了。 周三,“狮子头”胃肠感冒,脸色惨白,上吐下泄。 周四,从学校小会议室借来的低音炮不好使,接上我们的MP3外放的声音很小,不一会儿,低音炮上面冒出了缕缕白烟,我们闻到了东西烧焦了的味道。据说低音炮功率太大,MP3又太小,好比一只蚂蚁去牵一头大象,根本没可能的事情嘛。 周五,四天的时间都过去了,索性延迟一周算了。 我觉得学生们一定以为这几个老师在吊他们的胃口,在耍大牌,其实我等得都要吐血了。我们的演唱会就这样在“只欠东风”的条件下被迫拖延了一个礼拜。 周末的傍晚,残阳如血,馨韵给我一个现在看来注定要永远只能在梦里感觉得到温存的拥抱之后去了兰州。后来,我的心真的吐血了。 “我们这节音乐课以这种演唱会的形式给大家上主要是为了丰富一下你们紧张枯燥的校园生活,另外由于又两位支教的老师在教完这学期之后就要离开,希望大家永远记得他们曾经来过。”这是“狮子头”每次演唱会的开场白。 “我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是你们让我了却了这个在大学里一直梦想中的夙愿。记不记得我并不重要,我只希望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在这个过程中你一定会获得人生最大的快乐。”这是开完最后一场演唱会我的结束语。 蓝子——这两天她的情绪不高,没有说话。 嘉茹——每场演唱会开始十分钟之后她才到位,来不及说什么,唱歌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只可惜她又习惯性的忘词。 每场演唱会结束之后学生们会不约而同地喊着再唱一首!再唱一首!如果时间有剩余也就另加首歌唱,可是由于嘉茹的习惯性迟到,加上开场前的喧嚣,大多时候演唱会开完都下课五分钟了。面对这种情形,“狮子头”说:以后类似的活动还会经常有,咱们细水常流,我们也得有所保留,要不以后就没什么演的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们都忍俊不禁,会经常有么?我想大概也许可能不一定罢。 每天中午都睡不成午觉,两节课下来整个人都虚脱了,我每场耍完双截棍下来都感到衣服水洗一样的贴在身上,这正是我在追求那种成就感所必须付出的。 问我要照片的初三下来重读初一的小女孩每场演唱会都要来听,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带她们班的语文课了。她会手捧一束从小卖店买来的很便宜但显然是经过仔细包装过的假花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听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幸福的样子。 馨韵每次听我说起这个小女孩的第一反应就是:哦,就是那个“师生恋儿”。由于她加了很重的儿话音,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说栓在钥匙上的某种饰物,我们叫做“钥匙链儿”。 每场演唱会上唱得最多的曲目是那首信乐团的《死了都要爱》,06年圣诞前一个礼拜周末我陪馨韵、嘉茹去烫头,我等待了五个小时又十分钟,发廊外的低音炮不厌其烦的放着这首歌,那个在我看来“过不去的冬天”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常穿着花短裤在天台上晒太阳,感觉不到寒冷。12场演唱会,我们努力地诠释着这首歌,不厌其烦着。 ——如歌中所唱得死了都要爱,你敢吗? ——活着的时候用心去珍惜,我不在乎为爱去死,如果真有必要的话。 后来这首歌在寝室楼里的各个寝室从早到晚反复播放,停电时会有无数老师在走廊里各种音色各种节奏各种声调反复吟唱,教室里课前全班唱歌的时候,教学楼里N声部的《死了都要爱》。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的演唱会应该称得上马街建校史上一次超级音乐盛宴,是一座无法超越的颠峰。 对此,我感到很欣慰,并且我很想建议“饭团们”把《死了都要爱》作为马街初中的校歌。试想一下,无论学校搞个什么活动全校两千多人憋得脸红脖子粗齐唱这首歌,那种气势将是无可比拟的。 嘉茹说:你们啊,把我的音乐课都糟蹋了! 有时一场演唱会琴房须容纳下三四个班级,学生们央求班主任带他们来听我们的演唱会,保证以后作业按时交上课不捣乱不逃学……准确地说,我们是把学生“糟蹋”得不成样子,我们让他们痴迷和疯狂,这种震撼的效果显然是超过老师们手里的棍棒皮带许多倍的。 每首歌在演唱的过程中都会响起N遍掌声,中间偶尔有响亮的口哨声,此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身在香港的红馆,台下是我忠实热情的Fans。学生甚至把我无意识的手势学会了,唱歌时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打着节奏。 周五那天是我们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而在此之前馨韵并没有来,我知道以她的性格是不会来的,而我觉得演唱会或许是我们感情转折的唯一契机,错过了今天或许就真的等于错过了永远。周四的晚上我在馨韵的寝室门口徘徊,我怎么抬手敲门,我怎么走进这间我曾经抱过她的屋子,我怎么跟她说喜欢说爱,说因为感情摔瓶子耍酒疯让整个马街的夜晚不得安宁,我怎么面对她那冷漠得如冰雪一样的面容,许久许久,我轻轻地敲门。灯亮着无人回应,我再敲,还是无人回应。我第三次举手,听到楼下传来的若南和蓝子的说话声,到二楼的拐弯处戛然而止。若南手电筒的光亮到了三楼寝室的门口,拿钥匙开门。我想馨韵大概又去学生家补课去了罢。我作贼一样逃回了寝室,屋子黑的,门锁着。我开门点灯,“大老慢”在上铺静静坐着,双手合十,这情形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还是吓了我一跳,我总莫名地以为他回随时把我杀死,后来若干事实证明在馨韵的感情问题上我们确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周五早自习上完的时候我再次站在馨韵的寝室门口轻轻地敲门,我的手里提着一份辣子少面筋很多很适合馨韵口味的米皮。在馨韵去兰州之前每每赶上我的语文早自习一下我都会殷勤地把早餐送到她的寝室,偶尔赶上她每起床,我就一直站在门口等她洗漱,我仿佛一傻子一样在她的门口演绎着程门立雪的故事。许多老师经过时用复杂的眼神和我打招呼,而馨韵知道我在门口等时竟澄起眼睛训斥我:“丢不丢人?!”我不以为然地摇头。她偶尔睡眼朦胧地开门,用手不断地抚弄着头发一把拉我进了她们充满洗面奶气味的寝室。她衣服上满是褶皱,我问她是不是睡觉不脱衣服啊?她迷迷糊糊地点头,然后一字一顿地反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我说:“我关心你都不行?你是我女朋友啊?”她厌恶地打断我:“行了。嘉茹才是你的女朋友,你找他去吧。”许多个早晨都是这样。她从兰州回来的那段日子里,这样的情形不再发生,直到最后一场演唱会的周五早晨,我敲门的时候,这许多事情重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电影镜头一样的闪过,真是遗憾,还是没有人回应。 我终于在寝室楼门口看见一起吃早餐回来的馨韵和若南,馨韵还是那条咖啡色的长裙,我迎上去打招呼。这是馨韵回来我第一次和她说话。我们互相僵持了近一个礼拜,可是她很不友好地将脸扭向一边,只当没看见我。 “我有课就先走了。”若南说。 “馨韵,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依旧不看我:“说吧。” 我低声下气地说:“下午来听我们的演唱会吧?” 她转过头来“我为什么要去?” 我依旧低声下气:“我希望你来。” 她依旧不依不饶:“你希望我去我就得去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叹了口气,咬咬牙:“我真的很希望你来。”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很轻松地说了一句:“再说吧。” 最后一节课的演唱会竟然来了四个班级,还有理化教研组听“狮子头”音乐公开课的十几个老师,馨韵姗姗来迟,坐在靠门的角落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孩子,她的脸上终究没有表情,我一直看着她,她的嘴角一直紧绷着,这是我太难面对的一张脸,与黑爷庙里不怒而威的塑像一样。 最后一场演唱会被我们冠以“精编版”的头衔,毋庸质疑,我们几个人最拿手的曲目都集中在这一场中。 《死了都要爱》一开场带到高潮,然后是我在大学里就曾经震撼所有人的《我不知道》,这首歌从世纪末唱到今天已经整八年了,抗战都胜利了,而我的爱情依旧渺茫着。我唱到到混身大汗淋漓,我跪在场地中央,伴奏还在耳畔呼啸着,听课的老师带头起立鼓掌,口哨声喊声的热浪将我淹没。我抬头寻找馨韵,她依旧面无表情地不知道看着哪个方向。这还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黑色幽默。 “狮子头”和蓝子的《广岛之恋》柔情似水,可是他们站的距离太远,大概有两米,并且各唱各的互相没有眼神交流,更不要说牵着手,与他们曾经在一起嬉笑的那段日子大相径庭,结尾一遍一遍重复着:爱过你,爱过你,爱过你,爱过你……我觉得应该在“过”字下面划上重音号。 “狮子头”的《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唱到声嘶力竭以至于哑哦了半个月,蓝子那首Beyond的《喜欢你》却充满了甜蜜的气息,可惜当时红军并没有在场,一直站在门口的程然听完这首歌悄然无声地离开。嘉茹的《隐形的翅膀》唱了许多遍仍然会忘词,偶尔哼唱着,学生的掌声在此时响起。 我最后一次与嘉茹合唱《我们的爱》,故意作出和嘉茹暧昧的眼神交流,还挨得很近。后来馨韵和我说起演唱会的时候总是会说:你和嘉茹唱得那首叫做什么爱的我认为最经典。我就想撒饱尿把自己淹死算了。最后全体师生大合唱《大海》。 问我要照片的小女孩挤出人群把那束包装精致的假花献给我,还象征性地和我拥抱了一下,学生的歌声被更多的起哄声代替。学生门争先恐后地上来献花,有河坝里采来的野花,食杂店里买来的塑料花,自己折的纸花,然后拥抱签名,签在本子上衣服上脑门上,这是个漂亮的大结局,馨韵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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