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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教师系列报道（1552）
学生几次邀请去家里做客，我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在这个天气阴霾的周末还是去了，再不去以后怕是没机会了。我和馨韵在学生的领的小路上一直走，在距离马街镇大概一公里的山脚开始登山，爬上一个陡坡馨韵擦了下额角的汗：“这个地方怎么似曾相识？”“就是团委带咱们修过的那条路嘛。”
当时是五一前夕，城里政府的志愿者连同我们马街五个人抗着锹镐搭车来这地方修路，青年志愿者的红旗迎风招展，当然还有不少其他单位的代表，最显眼的都是自己的大旗。电视台的摄象机，报社的记者全部到位，团委的各位领导包括老钱在内首先抡起了大镐，摄象机拍完了我们的镜头，记者也去采访下一个单位，大家都把工具一扔，用手机或随身的数码开始照相，大家挥动着志愿者的帽子仿佛自己登上了朱峰一样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其实修路是假的吃灰是真，倒是为净化空气作了些须的贡献。拉土的卡车一经过，大家都猴子一样登上了高地，黄沙在车屁股后面轻舞飞扬，比我们的红旗飘得更高。中午在黄沙中吃米皮和饼子，还有少得根本不够分的“康师傅”以及更少的热水，肚子添饱之后各个单位开始拉歌，南腔北调的掌声却此起彼伏。我眼望着不远处的学校，真想回寝室睡个午觉。老钱说不行，还有活要干呢。也不知道谁这么聪明还随身自备扑克，城里的志愿者撸胳膊挽袖子玩起来，更多的人围成一个铁桶观摩学习。
直到下午三点半我们才在徒劳的等候中唱着雄壮的《团结就是力量》回学校。
“那天是你们看见语文老师最狼狈的一次，去劳动他穿着白西服？！”馨韵说。
“我以为去相亲呢。”我说“平时你们也总能看见我在学校没事就洗衣服，隔壁那女老师平时基本见不到我，一见我就是在水间。她倒水，我在那洗着呢，她就笑：又洗衣服呢？”
“我们最开始还以为你们语文老师有洁癖呢。”馨韵说。
“可不是嘛，有一天我没洗衣服，隔壁女老师还特意敲门问问，今天怎么没洗衣服啊？”我继续给学生讲故事“把你们学校的水都用光了。呵呵”
学生笑。
走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我们终于坐在宽敞的庭院里喝茶水了，如果太阳毒的话，这会怕是已经虚脱了。
家长下地摘花椒去了，学生下橱给我和馨韵一人下了碗面加了鸡蛋，学生那身患半身不遂多年的奶奶说：“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会做饭。”我们都客气地说“挺好的，挺好的。”
傍晚，我们在河坝仅有的一汪池水旁边打水漂，远处是浓墨重彩的山峰，几处低矮的村落冒出的白烟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山峰中间缠绕嬉戏。
我们唱歌，《菊花台》《大海》《死了都要爱》《今天你要嫁给我》《离歌》一首接一首，许多孩子从四面八方聚来。掌声在空旷的野外异常寥落，学生也唱了遍《菊花台》表情尤其是用拇指和食指打节奏的手势完全就是我的翻版，这是馨韵说的。她还说：小才，你离开之后我一样能听见你的歌声了，就像你在时一样。
回学校的路上，馨韵的左手扯住了我的右手，我把她送到寝室门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我的手心里汗津津的，她将手心里的汗噌在我的手背上，笑着说：“猪头小才，快回去乖乖地睡觉。”
这些天来许多老师都问我是不是要走了？表现出不知道是真的关心还是无意识地虚伪，不管怎么说至少这留给我的印象是好的。遗憾的是这样的印象在后来评作业和教案这一事件中被彻底地毁灭了！
给我评三等的原因是我即将离开，不应该与他们勾心斗角的利益之间再发生任何关系，还跟我握手，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则笑着面对。
可是给馨韵评三等我就想操他妈了，馨韵跟我说过有两个老师以前看过她的教案，一个说这教案肯定一等了，另一个说可是你知道咱们学校啊……于是两人皆摇头叹息。
——无非就是谁人缘好就评一等，因为我们都是外来的，我们不被欺负那是不符合人类社会规律的。
我若是馨韵就把教案和作业拍到校长的办公桌上，让他看看这被评为三等，这就是你管理的学校老师们的水平，这就是毫无民主和发言权的80年代的教育理念和制度！这就是你们落后你们活该你们连发展的机会都基本为零的原因！这就是权大于理更大于人性的中国当代社会的缩影！
午夜十一点半我发短新给馨韵：看见你眼中含泪的样子我很想冲出去把那帮老师撕了！遗憾的是现在对你而言我毫无作用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不受到伤害，我真无能！我只是想说我们需要成长！不管什么时候我的心将永远站在你的这边，希望你千万不要多我的话表示怀疑，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想你能明白。
她回给我：快睡吧，明天还有早自习呢。
透过窗户我看见今夜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它站在山的顶峰，它说千年之前嫦娥和玉兔都不曾存在过，而我身上的伤痕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没有人看见而已。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天，下午自习以及饭后的空余时间馨韵还是出现在教室里。她没有放弃过，尽管现实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从精神这个层面上说馨韵是强悍的，拥有这样强悍精神的馨韵，终会得到她想要的，我坚信。
在这样最后的日子中，每天下午我习惯了穿着背心花短裤灰色拖鞋去签到，“白面饭团”“黑炭头”老杨头见了我都热情地点头微笑，我的无拘无束在马街建校史上大概前无古人。我留给全校学生的最后一点印象大概正是我肩膀低垂瘦弱不堪应该还有种明显的颓废意味的背影，这或许才是我的本色，与其说我是个老师，不如说是个混混更恰当一些，现在我即将蜕去“教师”这个表面光鲜神圣的躯壳，而我的新生在哪里呢？
每天晚上临睡前我不情愿地将当天的日历撕掉，过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我眼中的泪水只有背对着人们自己轻轻抹去……
我的最后一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悲壮，甚至连一丁点儿离愁别绪都没有，很早以前我设想过许多种情形，都没有在现实中得到印证。这或许也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课，从今以后我完全有可能再也不踏上讲台。走出教室么门口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这算是我真正意义上支教生涯的终结。
再也不用起早去守自习了，再也不会有学生站在门口喊报告了，再也没有人听我讲屈原或者中国的权高于法，再也不会因为批学生的作文或者造句头疼笑得肚子痛了。
人声鼎沸琅琅背书的自习或是吃东西睡觉叠纸飞机满教室着陆的课堂以及窗外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菜地木屋电线杆赤红色的土壤点点生机的山办公室里的炉火烟雾棍棒强加于人肉体的闷响和婆娑的泪眼都成为昨天了。
我天马行空潦草不堪的粉笔字我带着深深感情声嘶力竭的歌声我连篇的废话多余的手势我穿着花短裤灰色拖鞋去上厕所去签到满操场遛弯的情形也将从所有老师和学生的眼中彻底消失永不再出现。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我没能提高学生们的成绩反而处处受学校老师的挤兑，学生们对此提出了几点原因：我的课堂纪律太乱，作业背诵都不能严格要求，私下和学生沟通不够，脾气太好在学生们面前没有距离感更谈不上威严等等。我想这些意见很中肯，如果再有一年我会将这些全部改正，我要实现我最初的梦想：消灭不及格！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或许下一任语文老师能将他们的成绩提上去，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一定不会记得教过他们初一的语文老师是谁，都没有关系；我对他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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